梅苏回来时,便正好瞧见这一幕,少年神色略带哀伤,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梅苏有些难过,少年是不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为何?
是小雅不愿意认祖归宗吗?
梅苏想着,觉得自己有必要安慰一下少年。
“小雅她……和花笕屿呆的久了,已经成为了一家,想让她认祖归宗,需要一些时间。你也不用心急,慢慢来吧,她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我知道,我没有要她认祖归宗,说到底我们现在还是陌生人,其实我连她的名字都未曾听闻。”
“那你……”在难过什么?梅苏差点脱口而出,还好忍住了。
“我只是觉得我今天表现不够好,在反思呢,不对,我干嘛要跟你说这些?还有,谁允许你进来的,出去!”
“你这人,好不讲理,我明明安慰你的,你只需要好好听着就行了,至于怎么进的浴室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梅苏说的理直气壮大义凛然。
希若尔:“?”
“行了,你没事就行,我走就是了。”梅苏还是没有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说完便闪身化作一道暗影,少年便看着他从窗户离开。
一丝夜风吹进窗内,很快就消散在氤氲的雾气中。
……
翌日清晨,那祭祀的少年换了一套衣裳。
不再是昨天那件如蓝孔雀华丽尾羽一般的祭袍,而是换上了一袭水蓝色的长袍。面料是轻薄的细纱,层层叠叠的垂落下来,如水一般在裙摆间流转。随着他的动作泛起细密的褶皱,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上面缀满了细碎的银色水晶,在晨光里明明灭灭,像是湖面上跳跃的碎金。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莲花纹样,以银线勾勒,花瓣层层叠叠,从肩头蜿蜒而下,一路蔓延到衣摆,仿佛刚从水里摘下来,还带着晨露的晶莹。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宽带,带下垂着一排珍珠串成的流苏,每颗珍珠都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流苏末端坠着小小的水滴状水晶珠,晶莹剔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叮咚作响,像泉水滴落在青石上,清脆又悠远。
身后长长的拖尾便更如溪流一般铺开,沿着阶梯层层往下,落在广场中央的青石地板上。
整件袍子穿在他身上,像是把一泓清泉披在了肩上,流动的,柔软的,带着水的温柔气息。
这一套也是华丽厚重的礼服,但和昨天那套不同——它没有斗篷和兜帽。
少年独特的样貌便一览无余,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身后,还有那身后的一对金花笕屿闪的翅膀落下金色的光粉。
今天的流程和第一天差不多。
少年站在祭台上,念诵,歌唱,跳舞,权杖在手中旋转,彩虹从宝石里涌出来,金色的流光弥漫在整个广场上。
那种春风拂面,润物无声的神圣感觉再一次填充着在场人的内心,只是那些音符落下去的时候,变得更轻了,更柔了,像羽毛,像柳絮,像初春融化最后一场冬雪。
那力量像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吹到最远的地方。
临近傍晚,少年便再度在簇拥下回了自己的小院。
第三天,少年又换了一套衣裳。
这一次的以白色为主色调,搭配蓝绿色点缀,整体风格看起来延续了西方教廷的装扮。
袍子的面料厚重挺括,不像前两套那样柔软飘逸,而是硬挺的,自然褶皱很少,都是缝制过程中就已经固定好的人工褶。披风从肩头垂下来,拖在地上,被那些会飞的小生灵们托着,在身后展开,像一双巨大的、收拢的翅膀。
头上戴着一顶华丽的金色头冠,冠身镂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镶嵌着蓝宝石和翠玉,与衣袍的蓝绿点缀遥相呼应,冠顶微微高耸,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如神殿中走出的圣者。
冠顶垂下的白色透明的轻纱,又将少年的面容与身形衬得若隐若现,五官隐花笕屿在轻纱之下,只看见模糊的轮廓,更添了几分神秘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花笕屿花笕屿之感,在风中轻轻飘动,更是一种刚中带柔的极致反差。
这一套的感觉和前两天都不一样,没有东方祭袍的繁复华丽,也没有水蓝色长袍的灵动飘逸,而是带着一种肃穆的、庄严的、像是从那些古老的西式教堂里走出来的感觉。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
临近黄昏时分,最后一道彩虹消失在暮色中,祭祀圆满结束。
那些金色的流光慢慢淡去,环佩叮咚之声也消散耳边,乐器声渐止,少年落回地面,伫立祭台中央,微微低着头,对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天地间便只剩少年的低语。
而后,便彻底安静下来,少年便在侍者的搀扶下走下阶梯,只是这次,少年的脸色似乎更加不好,隐没在白纱之下的脸看起来如白纸一般,唇色半点也无,看上去几乎是摇摇欲坠的姿态,是弱柳扶风都显不出的柔弱与无力。似乎那些搀扶着他的手一松开,少年便能直接软倒在地上,连坐起来都困难。
一到寝屋,希若尔便无力地软倒在榻上,连权杖也握不住,咕噜噜滚到地上,发出叮咚脆响。
“殿下——”侍者惊呼出声,似乎没想到会这般严重。
“我没事,”希若尔挥挥手屏退左右,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你们去把东西撤下来吧。”
“是。”使者们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还是退了出去。
少年希若尔听着她们将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便一个人软软地倒在榻上,安静地等待恢复生气。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根歪歪扭扭的横梁,听着外面那些撤台子的声音。
而后,门被推开。
梅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榻上那个脸色苍白、连手指都抬不动的少年,挑了挑眉。
语调中带着些显而易见的讶然:“原来祭祀是这么累的活吗?”
梅苏确实有些好奇,以他的实力,别说连跳三天,就算连跳个十天半月不停歇,也不至于累得直接软倒,眼前少年实力不弱,尽管修为不高,却也不至于是这般柔弱易推倒的样子。
希若尔看了表情略带玩味的梅苏一眼,没有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我没事。”
梅苏压根不信,进来把热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看着不像没事的样子。”他说,语气实在算不上友好,起码正常人听不出关心的意味。
“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直接开口就是,算作我的报答好了。”
希若尔抬起眼,看着他,报以浅浅的微笑,“你愿意为我引路,已经算作报答。祭祀期间又自愿担任我的侍卫,说起来该是我欠你的。”
他摇摇头,拒绝了梅苏的帮助。
梅苏听后却是皱了皱眉,按理说不被麻烦他应该是喜欢的才对,可他莫名有些生气,他实在不喜欢少年这样客气,这样疏离。
他蹲下来,与眼前的少年视线平齐,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我说报答就报答,这是我的事,你应该无权管吧。”
“……”
希若尔沉默,因为他好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他也的确干涉不了别人的事,他能做的只是做好自己的事——念诵,唱祭,跳舞,把那些怨念从人们心里抽走,把那些金色的流光和彩虹送到人间。
如果有人非要报答,他似乎也只能接受?父亲的教导中往往包含了他们该如何去帮助他人,却似乎并未提及如何应对他人的好意。
梅苏看他不说话,便很大方地当他同意了。他伸出手,开始帮他脱衣服。别的不说,这么热的天,穿这么厚重的祭祀服,哪怕什么也不做,估计也会闷得中暑吧。
他一边解那些繁琐的系带,一边在心里嘀咕。他本来还担心中式服装太过繁琐,他搞不来,结果好巧不巧,少年今天穿的是西式教堂风格的礼服,穿戴方法与他们的传统礼服异曲同工,全都是他熟悉的样式。
他手指飞快地动作着,解开最外层的扣子,松开肩上的搭扣,扯掉腰间的系带,很快便把那件厚重的白袍从少年身上剥下来,然后叠好,放在一旁,只留下一件轻薄透气的中衣。然后拿起小几上那杯热茶,递到少年唇边,微微倾斜,送进少年口中。
热茶入喉,疲惫感稍减,少年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行,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梅苏搁置空空的茶杯,又倒了一杯放在小几上晾着,说完就身形一闪,隐匿进了阴影当中,消失不见。若不是他故意出声提醒,希若尔差点察觉不到。
侍者们收拾完祭台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家王子殿下已经把自己给收拾好了,就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脸色虽然还是很苍白,身子也很虚弱,但至少不像他们离开时那样连坐都坐不住了。
望着窗外的暮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侍者们面面相觑,又看了看自家殿下,瞧着那可怜模样,都有些心疼,便默契地没有提要走的事情,而是转身出了屋,准备热水去了。
……
夜幕降临,临时搭建起来的祭台被撤下,广场已经完全恢复了原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石板地。
与之前满目疮痍、哀嚎遍野、怨声载道的情形相比,人们无疑是乐观了许多。有人轻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石阶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发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木然的,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劫后余生的恍惚。那些压在心头数日的阴霾,似乎被那三天的歌声和流光一点一点地抽走了,虽未完全消散,但至少不再让人喘不过气。
花笕屿也觉得心中轻松不少。虽然心头还是笼罩着厚重的悲伤,但至少没有那种漆黑阴暗潮湿粘稠的东西缠着她,像从地底伸出来的无数只手,死死拽着她的脚踝,把她往看不见底的深渊里拖,每挣扎一下,那些东西就缠得更紧,勒得她喘不过气,连喉咙里灌进去的都是湿冷的、带着腐味的黑暗。
那些负面情感虽然还在,却不再影响他的心性,至少不再让他在深夜被噩梦惊醒,不会让他在睁眼的瞬间觉得活着是一种负担。
这让他好受了许多。
只是因为小雅的原因,心中难免复杂。他其实不在意那些,不管小雅是不是人,是什么人,对他来说她都是小雅,是他朝夕相处数年的妹妹。
可他又难免多想,小雅认祖归宗之后,他们会不会就不再是一家人?如果她跟着那位精灵族少年回到秘境,他再也无法见到她,他又该怎么办?
只是想想,花笕屿都觉得无法接受。这样的情感在过去的两天里始终缠绕着他,像一根浸了水的麻绳,越挣越紧,勒得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用力就崩断,可又不敢松,怕松了就再也抓不住了。他不敢面对,便只好假装它不存在,可它偏偏无处不在。
他推着轮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他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好在,花笕雅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忧虑。伸出手,手腕上的银链还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淡淡的光彩,那双手轻轻地越过自己的肩膀,拍了拍花笕屿的手背,帷帽的轻纱后面传来她甜甜的声音:“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我也永远都是你的小雅。”语气郑重,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花笕屿:“!”
“好,我永远的都是小雅的哥哥,无论发生什么。”花笕屿十分自然的接过花笕雅的话头,那块压在心中的石头终于被搬开,原本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也终于重新有了光亮“不管未来身份如何,不管多久以后,我都是你的哥哥。”说完,他悄悄伸出小拇指,朝花笕雅晃了晃,脸颊浮上一层薄红,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红染成了晚霞的颜色,连睫毛尖都镀上了一层金,神色愈发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