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她问。
少年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父亲没有告诉我,但我想,应该是为了保护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意,像是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得更多,应该能给她一个答案。
可他的确不知,当时父亲闭关的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他太多,他只知道这个封印的存在,却不知父亲为何要下这道封印。
花笕雅没有再追问,她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少年若是知道其中那些秘密,应该已经说了,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守口如瓶的类型。
“但是,关于这些,我可以告诉你。”少年指着花笕雅胸前,那枚关键时刻总是泛着悠悠白光的吊坠。
“这条手链,是我送的,与我手上这个是一对。”说着,少年便展示了自己手腕上那条银白的链子,将自己的手腕和花笕雅的放在一起,果然链子的形状可以互相嵌合,拼成出一条完整的链子。
“这个玉佩,是你母亲送的,那是她一直戴在身上的配饰。”说着,少年便又指向花笕雅腰间的羊脂玉佩。
“还有这个,是父亲大人送的,但……也是你的伴生器皿。”说着,少年便摸摸脖子,果然摸出一条形制类似的吊坠,只是中间那未切割的主石有所不同。
说完,便两指并做剑指,指尖触到花笕雅的吊坠,顷刻间,白光大盛,光从吊坠中心炸开,呈放射状向外扩散,一道一道的,像彩虹被掰碎了洒在空中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缠绕着,旋转着,把整间昏暗的小楼照得流光溢彩。金色的流光从那些彩色的光束中渗出来,像融化的金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淌到少年的指尖,淌到花笕雅的衣襟上,淌到空气中,凝成一条条细细的、会流动的金线。银色的星状光点从那团光芒中飘出来,一粒一粒的,像碎钻,像雪花,像有人把一整片星空揉碎了洒在他们头顶。忽明忽暗,像萤火虫,又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少年口中念念有词,说着晦涩的音节,像心跳,像鼓点,一下一下拍打在花笕雅的心头。
花笕屿听不懂,花笕雅也听不懂,可她却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她听见,那些话语在诉说着——醒来。
而后,花笕雅便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就像萌芽破土而出,一种古老的、埋藏在灵魂深处的,从她出生那一刻便存在于身体中的东西在觉醒。它们在回应少年的咒语,像雨后春笋般从她身体的各个角落——从指尖,从发梢,从脊椎的每一节骨头里——苏醒过来,汇聚到一起,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成一条大河,奔涌着,咆哮着,向她的胸口涌去,涌向那颗吊坠。
她能感觉到那些力量涌入吊坠时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压得她呼吸都重了几分。吊坠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幽幽的白光,是炽烈的、滚烫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被塞进了那颗宝石里。光从宝石里涌出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中。
然后,光芒凝聚了。那些彩色的光束、金色的流光、银色的星点,还有从花笕雅身体里涌出来的那些力量,全部朝少年的掌心聚拢,压缩,融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捏着一团发光的泥,捏出了形状——先是轮廓,细细的,长长的;然后是细节,杖身的纹路,杖顶的花冠,花心那枚晶莹剔透的宝石。
一柄金光闪闪、流光溢彩的权杖,凭空出现在少年的掌心里。
杖身通体黄金打造,金色的细闪遍布整个杆身,上面雕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像叶的脉络。杖顶是一朵盛开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花心嵌着一枚透明温润的宝石,本身没有颜色,却折射出复杂的颜色,像一滴凝固的彩虹。
看得兄妹二人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花笕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什么逆天的法术?
居然还有伴生法器这种逆天的东西,比贾宝玉衔玉而生还要离谱。这才是天道的宠儿吧?
花笕屿看得都要怀疑人生了。
他盯着那柄权杖,又盯着花笕雅脖子上的吊坠,实在是有些接受无能。
花笕雅也好不到哪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吊坠,又抬头看着少年掌心的权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一条走了很久的、熟悉的路上一把拽了下来,扔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迷雾缭绕的森林里,连方向都找不到。
然后,少年便郑重的双手持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将那柄权杖献给花笕雅。
花笕雅:“?!”不得不说,少年这一举动,有些吓到她了。
“这是……”花笕屿看着那柄权杖,又看了看少年身后如艺术品一般被放在架子上的属于少年的权杖,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你的伴生权杖,祭祀时用的,每个精灵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伴生器皿,但只有拥有伴生权杖的精灵才能成为祭司。”少年耐心解释,并身份珍重的将权杖交到了花笕雅手里。
“而所有祭司中最厉害的那个,就会成为大祭司,对吗?”花笕屿再问,他似乎有点明白了——那些祭台上的弹奏者,大抵便是因为她们有着乐器作为自己的伴生器皿,而那些舞者,她们的伴生器皿大概不太显眼或者对祭祀没有显着的作用。
“是的。”少年直接承认了。
而后,少年又念诵一段复杂的咒语,那些音节像一条从远古流淌下来的河,蜿蜒曲折,不见尽头。
金色的符文从花笕雅的吊坠中流转而出。
层层叠叠的笔画,勾连缠绕的线条,它们在花笕雅面前排成长队,整整齐齐,像列队待检的士兵,一字排开,挨个在花笕雅眼前停留。
花笕雅看不懂那些符文的形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文字——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她学过的任何语言。
可她看得懂它们的意思,不是翻译,是理解,像那些字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声音、颜色、温度。
它们说——
它们说——
人世多苦,如雨打残荷;众生皆泪,似烛映寒窗。我执金梭,穿云引月,一针补天漏,一线缝地伤。
人世多暗,如雾锁千山;众生皆迷,似舟失远港。我提银灯,踏浪逐风,一步照归路,一步暖心房。
悲从骨出,抽丝成虹,送往天涯尽;恨自心落,折枝为签,夹入岁月章。
我唱,不为谁听,为无声者知震动;我舞,不为谁看,为无光者触温阳。
人间不值,人间有值。守的不是土,是土上笑泪,是笑里藏爱,是泪中带光。
我去了,光还在。光在,望在。望在,人就不倒,不倒,就不亡。
这是千年的歌,词未改,调未凉。唱的人老了,走了,化成了光,化成了风,化成了那补过的屋顶,再没有雨,再没有霜。
少年站在那些符文中间,金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照得透亮。他抬起手,轻轻拨动其中一串符文,那些符号便像风铃一样叮当作响,是音调,连起来,就成了完整的曲谱。
“这是唱祭的祭词。”少年的声音从那层层叠叠的符文中传来,“是精灵一族中最重要的传承,也是文明的核心。父亲将它融进了你的伴生器皿中。”
花笕雅望着那些金色的符文,望着它们在她面前缓缓流转、排列、重组,像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天幕上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其中一个符文,那符文便轻轻一震,化作一缕金光,顺着她的手指钻进她的身体里。她便瞬间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多了许多知识,那是她从未学过、却好像本来就应该知道的东西。一篇关于祭祀的繁复礼仪就这样全部灌入了她的脑海,然后迅速生根发芽,迫不及待地长大。
她收回手,看着那些符文重新排列整齐,看着它们在少年指尖下像听话的孩子一样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流回她的吊坠里。那吊坠又亮了亮,然后暗了,恢复了平时那副低调的模样,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父亲留给你的,等你学会这些,就可以唱祭了。”
“唱祭?”
花笕雅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可她莫名地能够理解这是在做什么,并不单单指她今天看见少年在台上的那些事,而是说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唱歌,跳舞,把那些金色的流光和彩虹送出去,把人们心里的怨念和悲伤一点一点地抽走,净化,消散。
她看着自己胸前的吊坠,那枚宝石此刻正流转着虹彩一般的耀眼光芒,那些浮现在光芒中的文字悄然流转着,循环往复。
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原来如此。”原来她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原来她一直觉得自己不该只是这样,原来她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走。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暗紫,最后沉入地平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光。花笕屿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看一眼花笕雅,偶尔看一眼那个少年。
直到最后一丝阳光也落入地平线之下,窗外的天便彻底黑了。
花笕屿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两个疲惫不堪的美人,便提出告辞:“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您也早些歇下吧。”
少年便点点头,没有挽留。
他看了花笕雅一眼,又看了花笕屿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花笕雅身上,说,“明天,后天,我都在这里,等祭祀结束,你想来就来。我会等你到天黑以后。”
花笕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但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来。
他们虽然是兄妹,但其实也不太熟。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在晴天还是雨天出门。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空白,不是一句“妹妹”就能填满的。
花笕屿背着花笕雅,走出了那间小院。梅苏还靠在门边的墙上,闭着眼,封着五感,像一尊雕塑。
看见二人出来,心下了然,“聊完了?”
花笕屿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一向如此,梅苏便没有多问。只是护送二人离开。
远处零星的灯火在废墟间明明灭灭,像是这片土地上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希望。
……
送走二人之后,少年便唤了自己的侍者,不多时便有几位貌美的小精灵进屋,更衣的更衣,备热水的备热水。
少年在侍者的服侍下褪去那身厚重的祭袍,走进浴池。热水漫过肩头,他闭上眼,靠在池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轮廓,也模糊了他脸上那层淡淡的疲惫。
他在复盘今天的表现,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独立做祭祀,准确地说,是做主祭。以往他也有祭祀的经验,但都是从祭,一般来说就是陪衬,还会有经验丰富的长辈在一旁指导。
像今天这般全程都是独自一人的祭祀,的的确确是第一回了,没有没有长辈在旁边指点,没有经验丰富的老祭司替他兜底。他一个人站在祭台上,面对着成千上万双眼睛,他丝毫不敢有任何差错,全程精神高度紧绷。
刚开始跳舞的时候,他的腿都是僵的,旋转的舞步慢了半拍,抬手的弧度也不够舒展,想来是极为生涩的。
不过还好,他适应的很快,身体舒展之后,便熟稔起来。也幸好底下的人不懂,他们不知道精灵族的祭祀舞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们只是看着,听着,被那些金色的流光和彩虹包裹着,被那歌声抚慰着,将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轻轻扫去。
少年睁开眼,望着头顶那一片氤氲的水汽,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算完美,但也不算差。明天,可以更好。
少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门外来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