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笕雅也配合,帷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她伸出手,小拇指轻轻勾住,而后轻轻晃动几下,像小时候那样。
余晖落在两人交缠的指节上,把那一道小小的约定照得发亮。
而未来,这对兄妹也的确如他们所保证的那般,永不言弃。
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莫名其妙,但是年轻人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尊重,而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些,所以还要支持。
侯晓枫第一个接话,也说得认真:“三哥也永远都是我的三哥,不管未来怎样,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们是否分开。”
他站在花笕屿身侧,却不看他,只望着远方群山一座座,话语便乘着风儿吹进花笕屿耳中。
群山沉默,风声低徊,把他的声音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不舍得让那些字落地。他却不知怎的,耳根悄悄地红了。许是天气有些热吧,少年心想。
那点热便从耳尖漫到脖颈,像晚霞浸染了云层,连风都放轻了脚步。空气里浮着细碎的光,是夕阳落进尘埃里,又被谁的心跳震起来,飘啊飘的,怎么都不肯落地。
花笕屿也没有回头,可他听着那句话,听着风里那些字一字一字地落进心里,耳朵也跟着烫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不看谁,只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又穿过来,把他们那点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吹得到处都是。
楼映嫱则是第二个,他上前一步拍拍花笕屿的肩膀:“好师弟,师兄不会抛弃你的!放心!”这一拍,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拍得花笕屿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推不稳轮椅。
之后是孟晚舟和李憬琛,他们都表示不会背叛花笕屿,只不过一个看的是小雅的面子,一个看的是楼映嫱的面子,很爱屋及乌了。
姚蓁蓁也想表表忠心,又觉得不妥,不知从何说起,急得脸红扑扑。
封清灵看不过眼,当了回嘴替:“花笕屿不是小气的人,不会因为你不表忠心就把你排除在外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花笕屿到底感性,容易被情感左右,不被他放在心上未必是坏事。”封清灵到底是叹了口气,心中总觉着孩子以后要吃不少苦头。
南颂自然也跟着表了一次忠心,权当是看在自家殿下的面子上。
唯余燕婵月一人,始终冷淡,缄默不言。
众人便将目光都投向了她。
燕婵月:“……”
“看我干嘛,跟我有关系吗?”
众人难得有心思说笑,一边走着,一边便决定为此次劫后余生好好庆祝一番,说是要举杯邀明月。
此时正值月底,7月初便有一场空前盛大的宴会,孟晚舟大手一挥,提议大家去樊楼最大的酒楼——花月楼赴宴。便斥巨资买了花月宴的邀请函,只是金陵的樊楼定是去不成了,便请诸位一道去隔壁徽州赏宴。
7月的徽州,正是热的时候,不知道算好事坏事,前不久刚下过暴雨,如今天气放晴,倒是没那么重的暑气,傍晚十分的天气甚至算得上宜人。
花月楼更是清凉如春。
樊楼很大,坐落于徽州城的最东边,临水而建,热闹非凡。此地虽说已是江南边缘地带,却也是不折不扣的水乡,河网密布,山水相依。
樊楼便建在这山水之间,一侧泊着画舫,衣香鬓影环绕,风光旖旎惹人流连。另一侧便是港口,来往的的商船络绎不绝,集市烟火之气浓厚,叫卖声响彻街头巷尾,好不热闹。
楼前建了石桥和曲折回廊,他们从桥上走过,穿过水上廊桥,从街头走上临水的高地。楼高三层,是整个徽州城最高,规模最大的建筑,飞檐斗拱无数,檐下挂着一排排绛纱灯,将整条街映得通红。他们拾级而上,沿着蜿蜒曲折的人字形阶梯一路登高,行至第三层,才望见正中央那座最宏伟的楼宇——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花月楼。
众人迈步入内,一楼是大厅,桌椅板凳陈设齐整,四壁挂着字画,此刻却垂着帐幔,将正中央的平台隔离出来。
那平台于大厅并不在同一平面,而是建成三尺高台,四周都垂着厚厚的幕布。
大厅两侧则各有一道阶梯,沿着阶梯上行,便到了二楼雅间。雅间一侧是栏杆,凭栏可俯瞰一楼的舞台,正是观赏表演的最佳位置;另一侧是窗,推开东窗,可见港口千帆竞发,热闹繁华;推开西窗,便见画舫游船往来,文人雅士吟诗作对,别有一番意趣。
满桌的菜肴一一端上,每一道都精致无比,不是用料考究,就是工艺复杂,再不然就是极致的刀功。凉菜先上桌——徽州卤拼,鹅胗、鸭翅、豆干层层码放。接着就是热菜——毛豆腐两面煎黄,佐以辣酱,外酥里嫩。硬菜自然是臭鳜鱼,蒜瓣肉雪白细嫩,汤汁浓稠。还有一道特色的刀板香,五花肉切得薄如纸,铺在香樟木板上蒸,油脂渗进木板,肉片晶莹剔透。甜点则是徽州麻酥糖,层层起酥,入口即化。汤是笋干老鸭煲,汤清味浓,笋干吸饱了鸭油的鲜……
放眼望去,道道都是徽州特色——好看,精致,工艺复杂,总结起来就是贵。
服务员和侍酒师端着酒盘过来,问他们要什么酒,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发现这一桌客人里好几个看着年纪不大,对视一眼,又把酒盘端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制服、胸口别着金色徽章的人走过来,像是他们的上级,方才的两人便跟在身后。他客客气气地鞠了一躬,说店里规定,不能给未成年的客人提供酒水,但是作为补偿,今天的消费可以打个八折,但酒是真的不能上。语气很温和,态度却很坚决。
封清灵第一个表示不服:“我已经20岁了,可以喝酒。”
楼映嫱紧随其后:“我也成年了,可以喝。”
李憬琛开团秒跟,要说这一群人里谁最喜欢喝酒,那非他莫属啊:“成年了,我要你们这里的花雕。”
服务员和侍酒师面面相觑,很显然不是很信的样子。
最后,还是封清灵把自己的户籍掏出来,确实已经20岁了,才给他们先上了一壶花雕。
但还是给打折了,买单也是让封清灵签的字——没办法,封清灵作为这一行人中年龄最大的,她已经自然而然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代表。
当然,服务员也问了其他人想喝什么除酒以外的饮料,含酒精的也不行。最后给几个未成年的几位上了上好的龙井和鲜榨的石榴汁,免费。
酒菜上齐,众人这才满意,推杯换盏间,笑声不断。
封清灵纯人菜瘾大,才喝了两杯就上了脸,脸颊绯红,已经进入微醺状态了。
楼映嫱和南颂也染上了一点醉意,话多起来,楼映嫱搂着南颂的肩膀,一副“好喜欢你”的样子,然而实际说的却是:“我是孤儿,我好难过,南颂,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不要我,呜呜呜……”
说着,就掉下眼泪来,脸上晕着两抹酡红,整个人都是晕陶陶的,原本美艳张扬的容颜此刻多了几分乖巧和无措,倒真有几分可怜模样。
一旁的南颂:“……”我信你个鬼。
要不是她见过此男的真面目,说不定真就信了。
燕婵月看着,也小酌了两杯,她并不喜欢酒的味道,只是烈酒下肚,会让她温暖起来,尽管并不好受,却是她求而不得的温度。
姚蓁蓁和侯晓枫就纯属好奇了,一人倒了一杯尝尝味,被辣的眼泪都出来了。
李憬琛和孟晚舟酒量意外地不错,一杯接一杯,喝着喝着就成了两人对着干。
花笕屿端着茶杯,看着他们闹,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花笕雅只是安静地喝果汁。
窗外灯火通明,画舫的丝竹声从水面飘来,混着楼下的歌声和笑声,把这一夜的徽州,烘得暖洋洋的。
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茶杯,目光却落在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宾客身上,耳边则是隔壁厢房的调笑声——他们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遮半张脸,有的只露一双眼睛,谁也认不出谁。这是花月宴的规矩,为的是让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人也能放下身份,尽情享乐。
宴至半酣,楼下舞台上的灯忽然暗了。一束光从穹顶落下,照在舞台中央,琴声起,箫声和,一群舞姬鱼贯而出。她们身着彩衣,腰系铃铛,踩着碎步,如蝴蝶穿花。领舞的是个少年,身量纤瘦,戴着半透明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含情的眼。他的舞姿柔美,旋转时衣袂翻飞,抬手时如惊鸿照影。花笕屿原本只是单纯的看着,只欣赏美色,一点不往心里去,直到——一曲相思响起。
“红豆生南国——”
“红豆生南国——”
那是——少年从众舞姬中款步而出,脚步踩在鼓点之上,腕上铃铛叮当作响,他舒展手臂,水袖如流云般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旋转时衣袂翻飞,裙摆如莲花层层绽放,每一个转身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缠绵与哀愁。
那似曾相识的舞姿,花笕屿太过熟悉——那是他当初为侯晓枫补办生辰时,特意去学的舞蹈。
犹记那年,侯晓枫做了噩梦,醒来便同他说了这舞蹈——他说那音乐总是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而那梦中,始终有一位仙子在音乐声中起舞,衣袂翻飞,技惊四座。
侯晓枫不知道那首歌是什么,花笕屿却从他的描述中寻到了对应的舞曲,并复刻出来,他练习了不断地时间,只为了叫侯晓枫开心。
只是他只知道那舞是男子所跳,却不知……
现在,同样的舞蹈出现在一个艺伎身上,花笕屿的脸色有些微妙。
倒不是他有职业歧视,只是他对于这个侯晓枫梦中舞者有着一些猜测,如今乍然得知此事,花笕屿有点难以接受。
侯晓枫也发现了。他坐在花笕屿旁边,原本正一边剥虾,一边观察花笕屿的侧颜,见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下方舞台,还以为自家三哥也要沉迷美色了,还颇有些不高兴呢。
结果,寻着那目光看去时,自己也惊呆了——那不就是两年前三哥跳给他看的那支舞吗?
是巧合吗?
侯晓枫心跳都差点停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花笕屿,目光除了心虚还是心虚,三哥会不会打死他?不对,打死都算好的,他更怕花笕屿连个全尸都不给他留。
花笕屿正盯着舞台,眉头微蹙,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洒在手指上也没察觉。
“三哥……”侯晓枫轻声唤他。
花笕屿回过神来,放下茶杯,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可那笑容勉强得很,侯晓枫看了更加难安。
“对不起,三哥,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真的没事。而且,我在意的并不是舞蹈本身或者艺伎,我在意的是……跳舞的人。”
侯晓枫愣了一下,没听懂。
花笕屿没有再多说,只是又看了一眼楼下那个翩翩起舞的少年,心底的猜测在转了几个弯之后,被推翻重新来过,最后由不偏不倚地又回到最初。
侯晓枫曾经说过,他记忆里一直有个仙子跳这种舞,可那仙子是谁,他说不清,只记得那舞姿很美,美得像梦。
花笕屿起初猜测那梦里的舞者是侯晓枫的母亲,可后来学舞的时候这个结论便被推翻,原本母亲的猜测就丝滑转为了父亲,而现在,便在那时的怀疑上再加一层——侯晓枫的亲生父亲是一名艺伎。
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抛弃自己的孩子。
这个念头已经形成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现在看见舞台上那个少年,穿着和侯晓枫描述中相似的彩衣,跳着相似的舞步,那根刺便扎得更深了。
花笕屿已经在脑海中上演了一部震撼又狗血的悲情大剧了——一个年轻的艺伎,与某个贵族女子相爱,嗯,其中还能还涉及一些比较隐秘的事情,总之他们还是罔顾世俗,生下了孩子,却不知为何,孩子不由母亲抚养,反倒交给父亲。而这位父亲也迫于自己的身份而不得不将孩子遗弃在路边或者卖给人牙子,期望有好心人收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