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苏盯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香。
他总觉得这个造型有些眼熟,似乎久远的记忆里有过那么一抹熟悉的身影,可理智所剩无几的梅苏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饿,他太饿了,他不想死。
他需要血。
这个少年的血,一定很好喝。
他扑了上去。
饿虎扑食。
他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低头,咬破了少年的皓腕。牙齿陷进去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气息便顺着他的喉咙滑下,香甜的味道几乎叫他幸福的晕过去。他贪婪地吮吸着,理智便是一根被彻底拉断的弦,崩塌了。
美味下肚,理智终于回笼了一点。他那久远的记忆也终于被唤醒,忽然想起这个香甜的味道意味着什么——他曾经闻到过,在花笕雅的身上,也在他的幼年时期。
他被这样一种美味深深吸引,他突然知道了那是什么。
!
他猛地清醒过来,嘴里还满含着那少年的气息,喉咙还在本能地吞咽,可他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自己该不会又冒犯到……了吧?
他松开嘴,退后一步,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眼前那个被自己咬了手腕,却依然面不改色的少年。
仔细一看,眼前的人确实是个男人,不是花笕雅。但是,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尖尖的耳朵,身上有图腾,背后还有翅膀。这个造型,怎么看怎么像那个传说中的种族——精灵族。
这个种族对于人类来说或许是传说,但对梅苏来说,算历史。
二百多年前,昆城学府还没有建立的时候,再准确一点,就是某个大魔头死的时候,他才六岁,被自己的哥哥抛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非常不巧地就目睹了那一场盛况,让他有幸得见这一神秘种族。当时他看到的是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哪有眼前的少年好看。那老头穿着华丽繁复的祭袍,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唱着他听不懂的歌,跳着他看不懂的舞,把那些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怨念从人们头顶上抽走,净化,只留下真善美。
他那时候太小,不懂得那是什么,只记得那个老头的眼睛是绿色的,像一对成色极好的石榴石。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瞬间便觉得自己冒犯了。他松开了抓着少年手臂的手,退后两步,行了一个十分郑重的礼。
“抱歉,我无意冒犯,此番是我失礼,不奢求您的原谅,只是,请允许我感谢您的馈赠。”
梅苏十分郑重,十分诚意的表达了自己的感激。
然而,梅苏此刻内心惶惶。他觉得自己可能完蛋了,身为血族——一个远比人类古老的种族,他听过许多传说,而关于眼前这位所在的种族,似乎不是能够轻易招惹的存在。
他觉得自己应该会死得很惨,可又抱着些侥幸——听闻这个种族是出了名的善良与乐于助人。
他闭着眼,等着眼前少年宣判对他的刑罚。
可是,世界安静的出奇,少年什么也没做,甚至都没有生气。
“你是饿了吗?”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丝疑惑,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行为。
梅苏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瞄了一眼少年的神色。
少年正歪着头看他,澄澈的海蓝宝石色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抹淡淡的疑惑与好奇。
梅苏:“……”
梅苏难得语塞,明明面对那么多高高在上的存在他也从来不惧,却偏偏在少年面前败下阵来。
“没关系,不想说便不说。只是……”
少年说着,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抬起手,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白皙的手腕。那手腕上有一条金银色的链子,上面嵌着成色极好的未切割海蓝宝,在光线下闪着晶莹的光。他把手腕递到梅苏面前。
“既然你需要疗伤,”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便请吧。”
梅苏盯着那只手腕,喉咙又开始发紧了。那皮肤底下的究竟是什么,那般诱人,那般香甜,那般令人欲罢不能。他咽了一口唾沫,理智告诉他不行,不能这样。他刚才已经冒犯了,现在人家客气,他不能真的不客气。
他脑中天人交战许久,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在吵架,一个说“开动吧,不然就失控了。”,一个说“不行,清醒着更加冒犯。”
“……”梅苏有些不敢相信,他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以前的他真的考虑过这些吗?显然不多。
只是面对眼前的少年,他就是下不去嘴。不是不敢,是不忍。那手腕太白了,太细了,像一件易碎品,他怕自己一用力,就把它咬碎了。
只是最终还是嘴馋战胜了理智。
毕竟这么香甜的小蛋糕,这辈子恐怕只能有这一次,就算要死,死之前能吃上这么一顿满汉全席,是他赚了。梅苏深吸一口气,赴死一般,握住少年的手腕,低下头,轻轻咬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像方才那般粗暴,他轻轻地,慢慢地,把牙齿陷进那薄薄的皮肤里,像在品尝一道精致的点心。熟悉的香甜气息涌进嘴里,带着少年的体温和清泉般的甘冽,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像是阳光融化冬雪的温暖。
他含着他的手腕,舌尖抵着那两个小小的牙印,感受着一股温暖而柔和的力量从伤口里涌出来,流过他的舌尖,滑过他的喉咙。那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在用一只温柔的手,把他体内那些破碎的、裂开的、流着血的伤口,一块一块地拼回去。他闭上眼,让自己沉浸在那股暖流里。
梅苏的理智也渐渐回笼,此刻他已经可以完全维持理智的状态了,所以他也不可能真的任由自己饱餐一顿。他看见少年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些,实在不敢继续昧着良心,尽管连这个他也不多。感觉差不多时,梅苏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他便松开少年的手腕,用舌尖轻轻舔了舔那两排牙印,然后抬起头,郑重地看着少年。
少年也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脏兮兮的,狼狈至极的,嘴角还挂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好了?”少年问他,声音清脆如环佩叩击,如水滴青石。
“不敢贪心,”梅苏连忙点头,声音郑重无比,甚至害怕自己嗓子过于沙哑而夹着嗓子说话,比平时里的语调温柔了不知几许,听得梅苏自己都觉得陌生,“非常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定衔草结环以报。”
“不用谢我,举手之劳罢了,刚好你要,刚好我有。”少年依旧温柔如春风。
梅苏却是忽然想起少年为何而来,脑子一转,便有了主意,“您是要去金陵吗?”他问。
他知道精灵族是来干嘛的,而今战争刚过,废墟之上,是那些死去的、活着的、被困在痛苦里的灵魂。
而眼前的少年,便是拯救世人于水火的神使,他将净化掉那些层层叠叠的怨念。
他曾见过的,二百多年前,那个老头也是这样做的。
十多年前,大抵也是这样做的。
金陵现在一定很需要他。
“是的。”少年点了点头,眸中有着一闪而逝的惊讶,大抵是没料到梅苏竟知道他的身份。倒也不算多意料之外,人类或许很难知晓他的身份,但这些活得久的长生种,大约都与他的族人有过数面之缘。
“也许您需要我带路。”梅苏难得殷勤,十分热心地为少年引路,——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感激,也许是因为心虚,也许是因为——他想多待在他身边一会儿,多闻闻那股香甜的味道,解解馋。
少年没有拒绝:“那便多谢这位公子了。”说着,少年便朝梅苏微微颔首,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胸前。发丝被夏日的风轻轻扬起。
!
青年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而后加快几分,不合时宜地想要跳出胸膛。他赶紧转过身,背对着少年。只一味地认真带路,耳朵尖浮上一层薄红,像夏日傍晚天边的云霞。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只是觉得,少年的声音格外好听。
……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少年穿着一身华丽又隆重的祭祀服端坐案前,夕阳的余晖洒进窗棂,为他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边,金色的头发落在夕阳里像是着了火。他看着花笕雅,那双眼直勾勾的,澄澈又深邃,少年没有绕弯子,也没有任何铺垫,直白的叫人心惊。
“你是我妹妹。”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中其余两人皆是一怔,尤其是花笕雅,心跳都差点停了。
“妹妹?”
说实话,花笕雅觉得这个结论是可信的,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的长相与眼前的少年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实在叫人猝不及防,花笕雅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就更别提花笕屿了。
他此刻其实挺害怕的,若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小雅的哥哥,那他算什么,他们朝夕相伴十年岁月又算什么。
虽说与家人相认相聚是好事,可花笕屿自私的不想放人。
看着两人眼巴巴的可怜神色,少年似乎轻叹一声,而后开始耐心解释。
少年将这个十余年前发生的故事娓娓道来:“父亲是精灵一族的现任大祭司,大约十年前,父亲到华夏南境边界祭祀,在此期间与一位药人族少女私定终生,第二年便生下了你,所以你是我妹妹。”
少年说得简短,信息量却很大。
这段话几乎解答了两人现阶段的全部疑问——精灵族是什么?很显然是与少年有着相似容貌特征的种族,他们隐世而居,大约只在这样的情形下才会出世。
大祭司又是什么?看少年的模样,花笕屿其实不难猜出大祭司的责任范围。
至于药人族,花笕屿通过古籍有所了解,这位药人族少女大约是从家中偷跑出来的。至于两人如何相爱的,花笕屿觉得并非此中重点。
“所以,我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花笕雅犹犹豫豫地回应少年。
她还是觉得震撼。
因为这听上去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正经爱情故事。私定终生这个模棱两可的词之下大概隐藏了不少……
只是长相这种东西不能骗人……
少年所言应非虚。
于是,便只剩下了这个问题,“精灵一族隐世而居,药人族也无外乎是,小雅/我却为何在人世间?”
花笕屿和花笕雅同时问道。
“若你们问的是小雅如何来到的人世间,那大约是被抛弃,若要问因何将她抛弃,那我……不知。”少年说着,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歉意。
花笕雅听着,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帷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抱歉,我知道的事情就这么多,父亲还在闭关,许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告诉我。”
花笕雅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你为何这般肯定我就是本尊,而非假冒者?按照你的说法,你其实只在我出生时见过一次,这么多年过去,许多东西都已经无从查起,想造假并非难事。毕竟……我没有翅膀,也没图腾。”最后一句,也是花笕雅从未往她是精灵的方向上怀疑的原因。
少年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花笕雅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后背上。花笕雅僵了一下,没有躲。少年的指尖很凉,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一点凉意顺着脊椎往上走,走到肩胛骨的位置,停住了。
“这里有封印。”少年说,“父亲大人他……亲手封印了你的翅膀和身上的图腾。”
少年一边说,一边在花笕雅背上轻轻划过,似在画出那道封印的具体形状。
花笕雅转过头,想看他,可帷帽的薄纱挡着,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金色的轮廓。
她掀开帷帽,又仔细描摹了少年的眉眼,真的像啊——若是自己与他一样有着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眼睛,大抵就会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般。
花笕屿也觉得像,兄妹二人的长相有着八分以上的相似度,除了彼此的眼睛——小雅是标准的桃花眼,而少年则是一双温柔又带点怜悯的下垂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