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花笕雅犹如见了救世神明,侯晓枫的眼神都清澈了,当即便激动地复述起前因后果——原来历经那晚过后,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发烧。
其他人程度较轻,一剂药下去便好全了。关键在于楼映嫱和南颂两人,一个昏睡了两天两夜不说,另一个好歹症状比较轻,南颂还能活动,但人也快烧糊涂了,就这她都还记得给大家熬点退烧药——无法,一群人里,除了花笕雅便只有南颂是会熬药的。
便叫了侯晓枫帮忙,抄了药方给他,那药方还是之前花笕屿和楼映嫱发烧时,花笕雅特意改良过的版本,用药很少,不苦,而且喝了也不会让人昏睡过去,几乎是完美的药方。
侯晓枫照着这个方子去抓了药,可他并不会熬药——以前熬药都是花笕雅和南颂在做。可现在两人双双病倒,熬药这事便落到了侯晓枫头上——毕竟其他人更没指望,别说会了,恐怕都没见过。
他蹲在药炉子前,听着南颂的指导,手忙脚乱地忙活着,连续熬坏了三锅,才总算让南颂吃上第一剂药。
南颂喝了一剂药后就感觉自己好了许多,便匆匆忙忙接过手,给每个人都熬了一剂,当然也包括侯晓枫。侯晓枫喝完那剂药,回去睡了一觉,醒来才发觉自己其实也有点发烧,只是症状轻,自己没发现,幸好喝了药。其他人倒是没什么事,喝了药都好了。
南颂自己喝了两剂药也好了大半,就是还要照顾病人还要熬药,把自己累的不轻,眼见着身体又要罢工。
好在楼映嫱吃了两天药也好全了。
如今唯一不好的就是花笕屿——他一直发着烧,喝了药虽然能退下去,可过不了多久又烧起来,反反复复,连喝了两天药也不见好转。
侯晓枫急得到处找医生,可医生们都忙着治疗伤员,那些断胳膊断腿、命在旦夕的人都排着队等着救命,哪有人有空治一个感冒发烧的?
一个年轻军医被侯晓枫缠得没办法,匆匆开了两副药,塞给他,挥挥手说“回去煎了喂,退烧就行,不退再来”,就把人轰走了。
侯晓枫只好拉着南颂兢兢业业地熬药、喂药、擦汗、换毛巾。
以前熬药这活儿都是花笕雅干的,然后才是南颂,花笕雅懂医理,知道什么火候该下什么药,南颂则是习惯了照顾楼映嫱,所以有些经验。
可现如的情况已经不能用一般糟糕来形容,本来花笕雅就因病昏迷不醒,侯晓枫便只能让南颂生着病还帮忙了。
难为南颂一个人连着熬了好几天的药,小脸腊黄的,精神都不好了,眼瞅着又要把自己熬病倒了,花笕雅终于醒了。
差点就要青黄不接了。
花笕雅听懂了,感情是找她救命的。
她推着轮椅过去,让侯晓枫去休息。
侯晓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病床上的花笕屿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他已经守了几天几夜,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手上还有被烫伤的痕迹,可他不想走。他想看着三哥醒来。
花笕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我来吧。”
侯晓枫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把碗和勺子递给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已经几天没合眼了,的确该好好休息一下,他自己也是大(小)病初愈,需要修养,不然自己病倒了就更没法照顾花笕屿了。
花笕雅接过碗,放在一旁。她低头看着花笕屿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心里揪了一下。
她割破自己的手腕,血珠渗出来,是粉色的,在暖调的光线下透着点点殷红。她把手腕凑到花笕屿唇边,让血一滴一滴地进他嘴里。
就像以前那样。
花笕屿感觉到了。
那股熟悉的、温暖的、圣洁的光辉再次笼罩了他,温柔的浸润着他的心田,像是早春田里新长出的嫩芽,像是夏日冰凉的泉水,像秋日清甜的果实,像冬日融融的暖阳,那样温柔,那样温暖,那样美好而纯粹。
那个带着兰草香的女神又来了,带着她那圣洁的光辉普照众生,也治愈他。
那些她洒下的光就像是一双温柔的母亲的手,把他从那个无边的、冰冷的噩梦里捞了出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不再挣扎,眉头舒展开来,呼吸渐渐平稳。
他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颤,而后慢慢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花笕雅苍白的小脸。
帷帽还歪在一边,来不及扶正,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她的神情有些慌乱,手忙脚乱地去扯着帷帽上的轻纱往下拉,想挡住自己的脸,又匆忙去拉袖子,想把那条还没来得及止血的手腕藏起来。
“哥,你醒了。”花笕雅掩饰尴尬一般地说了句废话。
此时的花笕雅看似平静,实则心慌得不行,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差点连这句话都说不利索。
没人能知道她收进袖子里的手抖得有多厉害,她实在猝不及防,她是真没想到花笕屿会醒得这么快。
她手腕上的血都还没凝固呢!
那一道浅浅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珠,粉红的,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按照以往的经验,她本来算好了时间的——等他退烧,等他睡熟,等那些血游走在他的每一寸经络,等它们彻底发挥作用,等他醒来。她悄悄地来,悄悄地走,然后算准时机等他醒来,自己再恰到好处的来看望他,顺便验收成果。
神不知鬼不觉,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明明该是这样的啊?
可这一次,他醒得太快了。快到她的血都还没完全凝固,还没来得及收拾现场,快到她甚至忘了做表情管理,快到她只能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赃物还捧在手里,人赃并获。
真是意料之外的意外。
“怎么了,哥哥还不能看吗?”花笕屿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可那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清清楚楚,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故意使坏的轻松。
他的目光从花笕雅慌乱的脸上扫过,只一瞬又移开,目光最终落在她藏起来的那只手腕上,不用说,那只手腕现在一定有一道极为明显的血痕吧?
又轻描淡写的移开,最终又落回脸上,隔着层轻纱,对她露出个无奈的笑,像是什么都没看见,那笑里还带着些无辜。
他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只是那样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说:“妹妹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不让哥哥知道。”
“我没事了,小雅快去休息吧。”花笕屿看着花笕雅按上他手腕的那只手,素手纤纤,皓腕凝霜雪,白净的不像话,另一只手却还藏在腰后,无奈摇头。
“可是哥哥还没退烧。”花笕雅也是奇了,怎么这次好像反过来了?不应该先退烧,然后等她走了之后,再醒吗?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应该是侯晓枫一脸憔悴地趴在床边,手上还有烫伤的痕迹,那样花笕屿就会心疼侯晓枫,就没精力注意她了呀。
她就可以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不留下一点痕迹。明明这才对呀。怎么不按剧本演呢?他醒得这么早,醒得这么突然,让她所有的计划都乱了套,让她所有的伪装都来不及做,让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藏。
要了命了。
别看她现在好像淡定从容的跟个老中医似的,实际上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现在刚出了血,虚弱得很,若是被花笕屿知道真相,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让她流血了。
但是,花笕雅还是极力保持淡定,毕竟花笕屿还没好全,若是这次不能好了,在他清醒的情况下,自己就很难再有机会得手了。
“那我……吃点药?”花笕屿试探着问道。
“当然,我给哥哥开个药方,然后我要看着哥哥把药喝完。”
“好,都听小雅的。”花笕屿难得这般配合,以往他都要推脱一下的,毕竟汤药一向难喝,是个人都不会想喝的。
“这还差不多,哥哥以后也要这么乖才行。”花笕雅诊完脉就抓药去了。
送走了花笕雅之后,花笕屿这才收起了轻松的神色。
“傻妹妹,你做了什么,哥还能不知道么?你还有什么可藏的……罢了,既然你不愿让我知晓,那我便不知好了。”花笕屿心中盘算着,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细想起来,其实挺久了,只是以往更多只是猜测,现如今才叫他眼见为实。
以前更傻,咬破嘴唇,他一醒来便看见她肿着一张嘴,他能不有所怀疑吗?
至于为什么选择咬破嘴唇,可能是觉得不会留下伤口,所以能肆无忌惮吧?
至于为什么后来改用手腕了,大概是自己也发觉无缘无故嘴巴肿起来很不对劲了吧?
“唉……”花笕屿叹息,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锅。
“以后还是得更小心一些才是……”
花笕屿哪想过有些事情并不是他小心就能够左右得了的。
……
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却不是平静。
是怨。
是恨。
是铺天盖地的、浓得化不开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负面情感。
那些失去亲人的人,那些失去家园的人,那些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摧毁却无能为力的人——他们的眼泪流干了,他们的声音哭哑了,可那些情绪还在。它们飘荡在废墟的上空,飘荡在每一寸被血浸透的土地上,飘荡在幸存者们的每一次呼吸里。
如果那些负面的情感能被看见,大约会在他们头上形成一片漆黑的浓云。
那些云压在人心头,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被,盖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身上,让他们喘不过气。
只有一种木木的、钝钝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茫然。
幸存的大家便在这种低气压下生活了好几天,直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金陵满城的断壁残垣上,把那些被雨水泡烂的泥土和碎石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安界中心已经撤空了,幸存者们搬进了临时安置房,原本拥挤嘈杂的中心广场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盏还没收走的风灯在角落里蒙着灰。
这里回归了它最原始的功能——一座城市花园。虽然花园里的花早就被踩烂了,草也枯了,可那几条石板铺成的小径还在,那座圆形的喷泉池还在,池底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少年就站在喷泉池边。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看见他是怎么来的,他好像忽然就出现了,像是从光里长出来的一样。
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被晨风轻轻吹起,发丝间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像是把阳光揉碎了洒在上面。蓝色的眼睛犹如一泓清泉,澄澈无暇,又像一块天然的海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耳朵尖尖的,从金色的发间探出来,比人类的耳朵长得多,也薄得多,阳光穿透过去,边缘泛着淡淡的肉粉。
他的后颈上有着奇怪的蓝色纹路,一直延伸到背上,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皮肤里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银白色的光。背后生着一双翅膀,不像是鸟类那样的羽翼,而像是蝶的——薄如蝉翼,半透明,浅金色,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每扇动一下,就有细碎的光粉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他手里握着一柄权杖,通体金色,杖身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路,从底部盘旋而上。顶端便做成盛开的花朵的样式,花冠形状是从未见过的,奇特,华丽,却又恰到好处。花心的地方有着一枚宝石——与其说是宝石,却更像琉璃,那般晶莹剔透,不含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切割痕迹,就是单纯的球形。
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光,那光芒从球心往外渗,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晕开,又像一朵花正在绽放。
光的颜色在球心流淌,从红到紫晕染开来,像是把一道彩虹封在了里面,又像是把一整片雨后的天空,揉碎了,塞进了这枚小小的、圆圆的、透明的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