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阳光浇铸的雕像,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高贵典雅,圣洁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敢直视。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一双蓝色的眸子里满含悲悯,像个天生的神明。
他的身边还有几个看上去和他同族的人——同样的金色头发,同样的尖耳朵,同样的翅膀,只是没有他那样耀眼。
她们在广场四周忙碌着,有着拿着朵比自己还大的花满场跑,看着像在拖地,且也没有真正碰到地面,也不知道拖干净没有,不过看她表情挺满意的,大抵是干净了吧?有的举着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地上写写画画,他们也看不懂那画的是什么,只看见广场中央很快就被涂满了红色的符号。还有的沿着广场中央的平台边沿挂灯,那灯看起来很是不同,既不用琉璃也不用金属,反而用树叶,里面挂着一个拳头大的露珠,竟也不掉出来。
她们的动作很快,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熟练的事,又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少年便开始视察工作,发现一切准备就绪后,便离开了。
不是真的离开,只是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然后沐浴,更衣,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在侍者的服侍下换上专属的祭祀服。
那衣服通体以深蓝为底,绣满翠绿和金丝交织的纹样,从领口到袖口层层叠叠,繁复得像把一整片雨林的色彩都缝了进去。领口高高竖起,袖口宽大如翼,腰间系着一条鎏金腰封,垂着一片精致的蔽膝。一侧带下垂着长长的流苏,流苏末端缀着细碎的宝石,每一步都流光溢彩。另一侧则是轻盈的飘带和温润的玉佩组成的禁步,下摆还坠着铃铛,每走一步便会有清脆的声响。最为华丽的是礼服的外袍,大大的兜帽,后摆极长,从肩头一路拖曳而下,铺展在身后,像一道流淌的星河,却比星河更浓烈,宛如孔雀开屏时展现的那种炫目的华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少年就出现在了广场上。
他已经换了身衣裳,不再是昨天那件简单的绿白长裙。
深蓝的衣料上,翠绿与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流转,像孔雀翎毛上那种变幻莫测的光泽——华丽得近乎张扬,却又因那层层叠叠的刺绣而显得庄重肃穆。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少年尖尖的下巴和两片紧抿的薄唇。
少年正一步一步踏上阶梯,走向祭台中央——他的脚上并没有穿鞋,脚踝上还挂着一串金属链条,与他身上的金属装饰如出一辙,脚尖也并未落地,而是悬空,在离地面两厘米的地方停下,然后前脚掌轻点,便有水蓝色的涟漪漾开,一层层传到远处,然后消失不见。
衣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带起衣袍上一连串的装饰叮当作响,环佩撞击声清脆悦耳,宛如一曲动人的乐章。
那后摆上长长的拖尾也不是真的拖在地上,少年的身后跟着一群会飞的小生灵,它们身形似燕,通体呈半透明状,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用自己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托着那沉重又华丽的衣摆,像托着一片云,又像托着一件易碎的梦。
少年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但也很快走上祭台。
那祭台是昨天临时搭建的,不高,只有九级台阶,可每一级都铺着雪白的花瓣,两边立着金色的烛台,烛火在晨风里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穿过那身繁复的祭袍,穿过那些被小生灵们托起的拖尾,把所有的蓝、绿、金色都晕染成一团朦胧的光。
他站在祭台中央,像一尊光芒铸成的雕像,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少年双手捧着权杖,闭着眼,开始念诵祷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是他们听过的任何语言,像一声声远古传来的咒语穿过千万年的时光之后留下的回声。
那些原本布置祭台的同族们,此时也各就各位,全部分立在祭台两侧,按照各自的职能在自己指定的地方站好。身前立着一把竖琴的,手捧长笛的,还有一种花笕屿从未见过的乐器,形状像月牙,琴弦是银白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音乐响了。
一声声音符从乐器里传出来,从那些金色的弦、银色的管、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乐器里流淌而出,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那些音符飘出来的时候,祭台下离得近的人们便能看到一道道的金色流光从乐器中涌出,像丝线,像绸带,在晨风里飘荡,缠绕在那些演奏者的指尖,缠绕在他们的翅膀上,缠绕在祭台四周的烛台上,把整座祭台织成了一张金色的网。那些流光是柔和的,像黄昏时分的阳光,像深秋里最后一片还没落下的叶子,让人看了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其余几个手里没拿乐器的同族们此刻也动了起来,开始舞蹈。他们整齐划一,做着统一的动作,挥手间便是一条长长的彩色拖尾划过,流光溢彩,落满人间,她们脚下踩着鼓点,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分毫不差,熟练地像是演练过千千万万次。
脚踝上系着金属装饰,小小的铃铛,细碎的链子,随着他们的舞步发出叮铃铃的声响,清脆的,亮晶晶的,像在敲打排成一排的水晶。那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着心门。
祭台中央的少年也动了。
他开始唱祝祷词,也就是“唱祭”,是整场祭祀的核心。
少年的歌声自祭台中央传出,像一泓泉水从涌出地底,带着清冽的脆响,像水流哗哗,落在青石上,像溪水淙淙。
他一边唱一边跳舞,手里的权杖高高举起,又缓缓落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那权杖顶端的宝石随着他的动作旋转着,里面的彩虹也旋转着,流光从球心处飘出,洒在祭台上,洒在那些演奏者的身上,洒在那些舞者的脚踝上,洒在每一个站在广场上的人的脸上。
他把彩虹送了出去,像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天幕上一笔一笔地画着。那些彩虹飘荡在祭台上方,缠绕在一起,交织在一起,把整座祭台笼罩在一片绚烂的光晕里。
他的歌声从祭台中央传出去,传遍整个广场,传遍整座金陵城,传遍整个东海沿岸。那歌声落进他们耳朵里,落进他们心里,落在那些被战火灼烧过的、被雨水浸泡过的、被悲伤压垮过的地方,像春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无声无息,却让那些已经枯死的根,又有了重新发芽的念头。
少年的舞姿很美,很柔,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枝,又像是被水推动的水草。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不急不躁,恰到好处。
他抬起手臂的时候,那些金色的流光就从他的指尖飞出去,像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他的身体在旋转,踩着看不见的阶梯一路向上,随着太阳的升起,少年也已经到了半空。衣袍的下摆跟着旋转,那些被小生灵们托着的拖尾也跟着旋转,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盛开的花。
少年的歌声很美,充满力量,那歌声里没有歌词——也许有吧,却不是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只有旋律——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像山峦,像海浪,像一个人远赴万里,跨越万水千山,只为了来见你。
花笕屿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却能感觉到那歌声里的力量。
不是军中将士战前听的鼓舞士气的那种力量,也不是不是战后听到的安抚伤痛的力量。
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力量,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觉得整个人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飘在半空,俯瞰着下面那个灰扑扑的、满身伤痕的自己。那力量不激荡,不煽情,只是让人安静下来,让人由内而外觉得——干净。
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把那些阴暗的、潮湿的、塞满了噩梦和怨念的角落,一寸一寸地照亮。
那是
一种能涤荡灵魂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从他耳朵里进去的,是从皮肤上渗进去的,从每一个毛孔里,从每一次呼吸里,像春雨润物,细无声。他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那些沉重的东西,那些压了他好几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不是消失,是被抚平了,像一双温柔的手,把揉皱的纸一张一张地展平,叠好,放回原处。
他闭上眼,让那歌声包裹住自己。他听见那些金色的流光在他耳边流动,听见那些脚踝上的铃铛在风中作响,听见那柄权杖划破空气时涌出的虹彩。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慢了,心跳变稳了,那些在噩梦里纠缠了他好几天的画面——茛州城的雨夜,花弋倒下的身影,那些从树冠上垂下来的蛇群,那些遮住天空的鸟——都淡了,远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只剩下一张白纸。他站在那里,闭着眼,听着那歌声,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那歌声的一部分,变成了那些金色的流光,变成了那些在风中飘荡的彩虹,变成了这片被战火烧过、被雨水浇过、被悲伤淹没过、却还在顽强地喘着气的土地。
听着少年的歌声,花笕屿感觉自己被净化了,由内而外、从骨头到血肉、从心到灵魂都被洗礼过的那种净化。那是一种很舒服、很温暖的感觉,不烫,不燥,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后背上,让人舒服的只想眯着眼,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花笕屿很喜欢,便只是闭着眼,静静地享受,不去想这力量是从哪里来的,不去想那个少年是谁,不去想这场祭祀什么时候结束。
他只是在听,在感受,在被治愈。
整个祭祀的过程不短,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下午。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滑下去。光影在广场上移动,从祭台的左边移到右边,从那些演奏者的脸上移到他们的背后,从那些跳舞者的脚踝移到他们扬起的发梢。
花笕屿一直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没有画面的梦。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舒展着,看起来十分的放松。
歌声才渐渐弱了。
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同黄昏一起,落到地平线以外的地方。那些金色的流光也淡了,从浓烈的金变成淡淡的黄,从淡淡的黄变成透明的白,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少年已经停止了歌唱,只剩下那些和声和乐器还在缓缓流淌,音符不再像之前那样密集,而是变得稀稀疏疏的,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得很慢,很轻,带着一点点不舍。舞
者的舞蹈也进入了最后阶段,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慢,从旋转变成轻移,从轻移变成静止,最后定格在一个姿势上——手臂伸展,掌心朝上,像是在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切都变得极轻极缓,就像海水慢慢退潮一样,那些原本萦绕着的、金色的、温暖的、充满整个广场的流光,一点一点地淡去,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晨光里散开的雾气,像炊烟在风中飘远。你甚至分不清它们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只是淡到了眼睛看不见的程度,依然还在那里,在空气中,在每一次呼吸里。
最后祭台上陷入一片寂静。
没有歌声,没有乐声,没有铃铛声,连风都停了。那些演奏者放下了乐器,那些舞者收回了手臂,那些托着拖尾的小生灵们也松开了手,让那长长的衣摆轻轻落在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