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继续往上涨,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过腰,没过她的头顶。她感觉到水的重量,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水里有手,很多只手,从水底下伸出来,抓着她。它们抓她的脚踝,抓她的小腿,抓她的手和衣摆,把她往下拽。
水漫过她的头顶,她再也无法呼吸,水还在往上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最后梦见师父站在废墟上,背对着她,越走越远。
她喊他,“师父——师父——”,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可师父没有回头,没有看她,没有为她停留哪怕一下,一头扎进了前方那湍急的水流中。
她在原地拼命地喊,可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
一半却是美梦——这是魇清荷精心为她编织的,尽管花笕雅本人并不知情。只是在这大喜大悲的梦境中来回交错,体验过山车一般的刺激人生。
梦里雾气氤氲,湿湿的,温暖的,香甜的,像是一坛发酵好的果酒,煮在小火炉里,氤氲着热气。
画面中是一池碧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莲叶,和几朵含苞待放的菡萏。
水汽蒸腾,朦朦胧胧,隐约间便可窥见一个人影。
白发红瞳的青年半靠在池边,水没到腰际,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在水波里若隐若现。
青年见着来人,也不惊慌,只是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珠溅起来,落在她的脚踝,铃铛动了一下,发出青凌凌的脆响。
花笕雅顺着水花的方向看去,那青年正巧转过身,优越的肌肉线条便一览无余,青年并没有觉得冒犯,反而热情的邀请他一起泡温泉。
花笕雅看着他,四目相对,青年又对她笑了笑,(那笑勾人摄魄,魅极,什么极,看的人小鹿乱撞,看的花笕雅羞脸粉生红。)花笕雅不会觉得那是引诱,只当是自己不小心误闯了别人的私人领地,羞红了脸想要退开,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花笕雅懊恼,自己的轮椅竟是不翼而飞,她此刻明明是坐在池边的石头上,脚尖轻点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那涟漪荡开去,碰到青年的腰肢,又荡回来,像是在试探什么。
那青年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雾气,有池水,有池里的荷花,和她。
他慢慢朝她走来,手臂划开水面,没有声音,只有水波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是有人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羽上凝着的水珠——澄澈的,亮晶晶的,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有一颗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说不清是什么的香甜气息,像是月光浸在酒里,又像是深秋的夜里推开窗,风吹进来时,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和水果的清甜,也像寒冬腊月里一口烫嘴的蜜薯。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却让她的脸更烫了。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脸颊——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凉意,隔着寸许的距离,像冬天隔着窗户摸外面的雪。
花笕雅下意识想躲,身子往后仰,却忘了自己坐在池边,重心一偏,整个人往后倒去——
下一刻,她醒了。
不,并非醒了,只是梦中的场景再度转换,又变回那些绝望的哭喊和漫上来的海水。她还没从那个温暖的池水里回过神来,就被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人们的惊恐万状生动的在梦境中呈现。那些悲伤、恐惧、愤怒,所有的负面情绪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从她心底里长出来,像藤蔓,像触手,死死地拽着她,缠着她的手脚,捂住她的口鼻,让她的意志往下消沉。
就好像她明明站在岸边,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到水里,那水又急又深,又冷又黏。
她拼命地挣扎,向上,向上,手伸出水面,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那拉扯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把她往下拉,往下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亮点,然后消失不见。
四周彻底陷入漆黑,唯有那窒息的感觉如影随形,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是徒劳,肺里灌满了水,又冷又重。
渐渐的,她开始听不见那些悲鸣,耳朵里只剩下语焉不详的吵闹的嗡嗡声,然后那嗡嗡声也渐渐远了,像是有人在调低音量,一格一格地往下调,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她闭上了眼。
不是想睡,是撑不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音乐声。
很远,很轻,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她耳朵里,痒痒的。那声音温柔,缱绻,旖旎,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尖。不是她听过的任何曲子,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一个个单薄的音符,断断续续地,像是试探,像是犹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音乐声很远,然后慢慢地近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提着它,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终于,那光落在了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花海。
不是她见过的任何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透着银白的光,像是把月亮揉碎了洒在上面。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膝上,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她穿着小短裙,席地而坐,花朵很柔软,像坐在一条毛茸茸的毯子上。
轮椅停在一条小径的尽头,小径的两边全是花,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一棵树,不是上次梦里那棵花树,是一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干是银白色的,叶子是半透明的,像冰,又像琉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悦耳。
树下站着一个人,白发红瞳,月白长袍,负手而立,正含笑望着她。
是梦里的那个青年。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幅画,像是这片花海的主人,又像是这片花海本身。
“是他救了我?”花笕雅在心里问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伤,没有血,干干净净的,连衣服都是新换的,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她抬起头,那青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弯下腰,把一朵淡紫色的花别在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像是欣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安全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好听,花笕雅很喜欢听他说话,很喜欢他这样带着慵懒感觉的音调,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你可以在梦里多待一会儿。”
花笕雅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说起来,她似乎没在青年面前说过话?可这明明是她的梦境,却为何好像被眼前的青年主导?
花笕雅忽然有些不安,她怀疑自己中了什么她没发现的陷阱。
那青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想太多,梦境就不稳了。”
说完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棵银白色的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了眼,像是睡着了。
花笕雅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头雪白的长发被风吹起来,看着那些淡紫色的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膝上,落在他扬起的发丝。
她忽然觉得,陷阱也不错,至少这片花海,这棵树,这个青年——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可以让她的灵魂稍做歇息的地方。
她在两种梦境之间来回撕扯,一会儿觉得自己被温暖的水流包裹着,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正在往下沉,沉进无边的黑暗里,怎么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可这一次,那黑暗没有再追上来。那片花海像一道屏障,挡在她和那些绝望之间,把所有的哭喊、所有的悲鸣、所有试图拽她下沉的手,都挡在了外面。她在那片花海里待了很久,久到那些负面情绪一点一点地淡了,像海水退潮,露出底下干爽的沙滩。
她抬起头,那青年还靠在树下,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片淡紫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她脚边,落在那条小径上,把整个世界都铺成了一片柔软的、会发光的毯子。
她在美梦中醒来。
尽管睁开眼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泪痕。
花笕雅伸手擦掉,手指触到脸颊,是温热的。
她知道,这一次的负面情感没有给她带来太多伤害。
虽然那些负面情绪还在,可她不再觉得它们能伤到她了。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撑了一把伞,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吊坠,发现它正闪着幽幽的白光,那光芒很淡,一明一暗的,像呼吸,像心跳。那是它在疗愈的征兆,每一次,每一次负面情感大量入侵的时候,它都会发光,然后她便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能量治愈着她。
她攥着吊坠,感受着那一点幽幽的白光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口。
只是花笕雅并不知道,她如今也有金手指了——魇清荷作为恶魔,本就以人间怨念为食。现在那些怨念都涌进了花笕雅的身体里,他作为她灵魂的房客,自然愿意交点房租,便十分自愿地帮她把那些怨念驱赶了。
不止如此,还自己消化掉了一些——如果不是自己现在实力太弱,他高低得全吃掉,这样修为也涨得快,实力也提升得快。
所以花笕雅睁开眼的时候,魇清荷正因为吃饱饱在画卷里睡大觉呢,一时半会是叫不醒的,花笕雅最近这段时间大抵也不会再做梦了。
只是人虽然是醒了,到底是大病一场,状态实在是算不得好——帷帽歪在一边,露出一张苍白的、满是冷汗和泪痕的脸。衣衫湿透,不停地喘息着,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复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有点疼,有点虚弱,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有点空。可精神却好了许多,像是有人把她体内的浊气全都吸走了,换进了新鲜的、清冽的空气。
她撑着轮椅坐起来,环顾四周。她已经不在安界中心了,这是室内——像是临时搭建的安置房,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挤得水泄不通。
远处还能听见搬运东西的嘈杂声和偶尔的口令声——仗已经打完了,至少是进入了尾声,大抵到了打扫战场的阶段。那些还能动的人都被拉去帮忙了,留下来的大多是伤员和走不动的老人孩子,以及她这样昏迷不醒的病号。
花笕雅推着轮椅,去找花笕屿。
不难找,这里的房间排得十分整齐,每一间病房都有编号和姓名,只是看起来很随机。
花笕雅只往前找了几个房间,便看到了写着花笕屿名字的病房。
进去时,侯晓枫正坐在床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往花笕屿嘴里喂药。
花笕屿烧得厉害,脸颊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怎么都叫不醒。
侯晓枫喂进去的药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赶紧用帕子擦掉,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再喂。那动作笨拙得很,好几次勺子戳到了花笕屿的牙齿,药汁洒在枕头上,他急得满头大汗,却不肯叫人帮忙。
花笕雅进去时的动静不小,侯晓枫自然听得见。他抬起头,一眼望见花笕雅,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扑到花笕雅面前,声音都在发颤:“你可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