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混进了人群里。金陵城里现在到处都是人——军法师、百姓、从更东边撤下来的幸存者,乱糟糟的,谁也顾不上谁。
花笕雅他们几个便趁乱混了进去,穿行在那些灰头土脸的人流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可别人都往西跑——往西是安界中心,是更安全的城市。只有他们几个,年纪不大,还是一身学生的打扮,逆着人流往东走。
东边是是前线,是还在拼杀的地方。
他们现在往东走,实在显眼,因此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队巡逻的军法师拦住了。
“干什么的?”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满脸胡茬,眼神像刀子,上上下下地刮着他们,他穿着军法师的制服,是千里迢迢赶来的援军。
“找人。”楼映嫱实话实说,他本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找谁?”
“花……任疏桐。”
那个名字差点从楼映嫱嘴里脱口而出,还好他机智,扯出了师父的大旗,虽然这也是他的实话。
只是这个名字蹦出来的那一刻,眼前的军法师明显愣了一下。不是没听清,是听清了,所以才愣。他脸上的表情如同川剧变脸般精彩——惊讶、复杂、怜悯,各种情绪交替翻涌,呈现在他脸上便是几种不同的颜色轮番上脸。可他很快就把那些情绪收了回去,重新绷起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不行,都给我回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现在虽然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但前线依然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回去。”
楼映嫱张了张口还想争辩,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子夹住了骨头,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直接被推着往回走。身后已经出现几名士兵,不客气的将几人押走了。
他们被一路押着,送到了金陵城最西边的安界中心——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安界中心,顾名思义便是安界内防御最强的区域,一般在建成的时候,就和城市一起修好了,位置是固定的。
金陵城的安界中心便在城市最西边的花园广场,从城市规划的角度来说,这片区域属于郊区,平常鲜有人光顾,此刻却挤满了人。
大多是金陵本地的百姓,在战争刚波及到金陵的时候,便组织着来了这里,是最早入住的一批。剩下的人群里,大多便是从更东边逃过来的幸存者,他们趁着自己的城市被彻底淹没之前,冒着生命危险迁移过来的——那时候战士吃紧,已经没有更多的兵力能够用来护送他们了,几乎生死由命的情况下,还能有不少人成功活下来,已经算是不易。剩下的极少部分,便是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士兵,靠在墙角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空气里全是汗味、血腥味和发霉的稻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那些从东边过来的人,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们当中有人亲眼看见了那些军官将领一个个倒下去——有人自爆了,有人被海浪卷走了,有人站在废墟上弹琴,弹着弹着就没了。他们说不清那些人的名字,也说不清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只是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没了……都没了……”
花笕雅被挤在一个角落里,轮椅转不过身,只能靠着墙,帷帽的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楼映嫱和孟晚舟站在她旁边,胳膊撑着墙,尽量为花笕雅隔出一块安全的空间,让来往的人群不要挤压到花笕雅,两人此刻脸色铁青,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侯晓枫也靠着墙,他站在孟晚舟的另一侧,和他们一起护着小雅,顺便护着南颂和封清灵。燕婵月靠在花笕雅的轮椅旁边,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人群擦着她的肩膀来来去去,燕婵月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李憬琛则只专心护着姚蓁蓁,分不出多余的手来护着封清灵和南颂。
这里比学院的地下庇护所还要糟糕,可这里明明是露天的场地。
好窒息,好难受,好想逃。
可他们出不去,楼映嫱尝试着硬闯,却被外围的守卫抓了回来。
孟晚舟想使用钞能力,可他们人生地不熟,想花钱打点关系都找不到门路。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封清灵,凭借她外公在文坛的影响力,应该可以找到人走后门吧?
封清灵推了推眼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不是金陵人,我是湖州的。离得远,手伸不了那么长。”
众人闻言不由得有些失望,尽管从地理上,湖州就在苏洲北。
楼映嫱又想起了梅苏。
“你们说提梅大人的名号好不好使?”
“梅大人,”封清灵斟酌着措辞,“最多算是淮州人。淮州虽然也隶属于苏洲,但离金陵也不近。而且淮州这一次也在战区,梅大人说不定也在战场上,提他的名号,估计会和刚才差不多……”
封清灵所说的刚才,自然是他们提了任疏桐名号之后,被押送回来的情形。
闻言,众人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之后便没人再说话了。
绝望像这方天地闷热的空气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个人都觉得胸闷气短,快要呼吸不过来。
可他们人微言轻,毫无办法,他们只能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消息。
在绝望与焦急的等待中,不知过了几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明明有日升月落,却无人有心思顾及时间的流逝——安界中心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
花笕屿一路向东,离开昆城,走过那些被雨水泡烂的田野和倒塌的村庄,走到金陵,走到最东边,走到战场上。
他是看着雨水渐歇的。从倾盆大雨到淅沥的小雨,再到零星的几点水滴,最后消失不见。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惨白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大地上。太阳出来了,炙烤着这片被泡了不知多久的土地,水汽蒸腾,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腐烂东西混在一起的腥味。
妖魔退了,海水也在退潮,那些军法师站在废墟上,站在半人深的泥水里,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残局。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可花笕屿找不到他的师父。
他一个一个地问过去。那些军法师有的在搬运尸体,有的在修复法阵,有的靠着断墙喘气,浑身是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花笕屿拦住他们,问他们认不认识任疏桐,有没有见过他。
没有。
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花笕屿在废墟里走了一天一夜,走到脚底磨出血泡,走到嗓子哑了,走到那些问出去的话像石头一样沉进水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直到他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一柄断掉的长枪。
枪尖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卷了刃,崩了口,像一块被扔在路边没人要的废铁。枪杆断成几截,散落在碎石和泥水里,被泡得发黑。唯一还算完好的,是枪尾那一截,上面嵌着碧玺,碧玺上刻着两个字——“照夜”。
有的已经脱落,连这两个字都不完整。
是师父的枪。
尽管他从来没有见任疏桐用过这杆枪。可他知道它——他和它都太有名了,甚至出现在他曾经的教科书里——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原来书页中那个只被一笔带过的名字竟离他这样近,如今又离他这样远。
它一直在梧桐苑的书房里,在任疏桐从不让人碰的那个长匣子里,在那些他偷偷溜进去、偷偷打开匣盖、偷偷摸了一下又赶紧合上的少年时光里。
它在这里,师父也在这里。
花笕屿蹲下来,把那截断枪捡起来。碧玺上沾满了泥,他用袖子擦干净,“照夜”两个字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攥着那截断枪,站起来,抬起头,望着东边那片还在退潮的海水。水面浑浊,漂着碎木、破布、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骸。远处有几座高台的废墟露出水面,上面站着人,他盯着那片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在那里。
不在那些高台上,不在那些废墟里,在下面,在水里。
尽管没有任何依据支撑他得出这个结论,但他就是无比笃定。
只是他不能让师父泡在水里,不能让他和那些尸体混在一起,被海水泡着,被太阳晒着,被鱼啃着。
不能。
他不允许。
花笕屿把断枪别在腰间,一直等到暮色四合,这才趁着夜色,趁那些军法师不注意,悄悄绕到战线后方。
他用暗影系法术把自己裹进阴影里,沿着废墟的边缘,一步一步地走进海里。水没到胸膛的时候他掐了个避水诀,再次施展他唯一学会的暗影系法术,将自己隐匿在阴影里。
他往下沉,却踩不到底,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游。越往东走,水便越深,那些被淹没的废墟也越烂。楼塌了,墙倒了,那些曾经是街道、广场、集市的地方,现在全是一堆一堆的碎石,瓦片和烂木头。
尸体飘在水里,人的,妖的,横七竖八,被妖魔啃食的只剩半截身子。
花笕屿小心翼翼地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屏住呼吸,尽量不碰它们,尽量不发出声音。那些还活着的妖魔在水里游荡。他把自己缩在暗影里,贴着那些倒塌的墙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他不敢用灵力,不敢发出声响,甚至收敛了自己的声息。
他只是一寸一寸地找,从这片废墟找到那片废墟,从这具尸体旁边找到那具尸体旁边。
那些游荡的妖魔从他头顶掠过,巨大的身影遮住本就昏暗的光,水流被搅动,把他冲得东倒西歪,他只能死死抠住那些断裂的石缝,把自己嵌进废墟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危险过去。
他游过一片又一片废墟,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有的尸体浮在水里,脸朝下,背上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撕烂了,露出底下被泡得发白的皮肉。他不敢多看,只是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默默地在心里说一声抱歉。
好在有惊无险,他找到了。
任疏桐坐在水底,靠着一面倒塌了一半的石墙,怀里抱着那把古琴,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头发散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平静,像是终于不用再撑了。
花笕屿游过去,跪在他面前,手指穿过水,穿过那些漂浮的碎屑,停在他脸颊旁边,没有落下去。
那些伤口还在,从左肩拉到右腹的那一道,泡在水里,已经不流血了,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被水泡得发白。他的手指蜷在琴弦上,指尖的血肉已经被水泡烂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可他的姿势是安详的,头微微侧着,靠在石墙上,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他解下自己的腰带,把任疏桐和那把琴绑在一起,绑在自己背上。然后他站起来,踩过那些碎石和烂泥,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水里并不太平。
那些还活着的妖魔在废墟间游荡,贴着水底无声地滑行。花笕屿把自己裹在暗影里,收敛了所有声息,甚至连心跳都压到了最慢。修为低的妖魔从他身边游过,浑浊的眼珠扫过他藏身的墙角,什么也没发现,摆摆尾巴走了。
可他背上还驮着一个人。任疏桐的遗体在水中微微漂浮,衣袍散开,像一面无声的旗。那些妖魔也许察觉不到花笕屿,却看得见那团在水里缓缓移动的、带着活人气息的影子。
一条巨大的黑影从废墟深处窜了出来。
那东西形似巨鳗,浑身覆盖着黏滑的鳞片,张开嘴,满口细密的尖牙直奔任疏桐的腿咬去。花笕屿猛地往旁边一闪,避水诀带起的水流推着他斜斜地滑出去,那东西的牙齿擦着任疏桐的鞋底过去,咬碎了一片碎石。
花笕屿不敢用法术——那些耀眼的光纹和灵力的波动,只会把更多的妖魔引过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躲,靠着暗影系技能遁的遮蔽,靠着避水诀的效果让他能在水下呼吸,在那些庞然大物的缝隙间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