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笕屿还是低估了这些妖魔的警惕性,或者说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明明袁知夏也是中阶法师,却能从众多修为不俗的怪物中平安穿梭,如入无人之境,看来自己的修炼还不到家。
自己光是躲避就已经用尽全力,更别提要在这些妖魔中自由来去。有好几次,他刚从一处废墟后面探出头,一张血盆大口就在他眼前合拢,齿尖擦着他的发顶过去,带起的水流把他整个人掀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妖魔的呼吸,浑浊的、带着腥臭味的水流从他身边涌过,裹挟着碎肉和血沫,熏得他几欲作呕。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群鲨围住的鱼,四处都是死路,连逃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
好几次,他都差点入妖魔之口。最近的一次,一张嘴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喉咙深处密密麻麻倒生的肉刺,能闻见那股腐肉发酵的恶臭。他猛地往旁边一闪,背上的任疏桐跟着晃了一下,那把古琴的琴角擦着那东西的牙尖过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那东西愣了一下,花笕屿趁机滑进了旁边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裂隙里,把自己和师父死死地卡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那东西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浑浊的眼珠凑到裂隙口往里看了好几眼,最后终于不甘心地摆摆尾巴游走了。花笕屿瘫在裂隙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手指都在抖。
好在,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如天神降临一般,拯救他于水火之中。旁边的暗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那手冰凉,却很有力,像是从虚空里长出来的一截树根,把他从即将滑入深渊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花笕屿来不及惊讶,转头看去时,一个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抬手轻轻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便包裹住了花笕屿和背上的人,三人的身影便一同隐匿在了黑暗之中,与此同时那些咆哮着扑上来的妖魔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眼前飘过。
那黑衣人托着他们,平稳地向上浮去。花笕屿甚至没有感觉到移动,只是眼前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变淡,头顶微弱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等他浮出水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浑浊的海面上,把那些漂浮的碎木和残骸照得影影绰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背上的人紧紧地贴着他,还是凉的。他转过头,想对那个神秘人说声谢谢——可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海面,和远处那些还在游荡的妖魔的黑影。
那个人走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花笕屿愣在那里,茫然地踩着水,怀里还死死攥着那截断枪,背上还驮着师父和他的琴。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救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岸上走去。刚一出水,几个军法师就围了上来。他们看见他从海里出来,浑身湿透,背上绑着一个人,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枪,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好小子,我说你怎么不见了?胆子挺大呀!”为首的军法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拽上来。花笕屿踉跄着站稳,背上的人往下滑了滑,他赶紧伸手托住。
他身后的几个军法师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骂——他们是这一次夜巡的军法师,现在出了事,他们也要担责,所以出来站在正义的一方指责花笕屿做错事,试图把锅全甩给花笕屿一个人,自己才好少受些罚。
于是有人说他不知死活,这片海里还有没退干净的妖魔,下去就是送死;有人说他添乱,前线本来就够乱了,现在还要分心找他;有人说他这是违反军纪,要送他去军事法庭。他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脸色黑,唾沫星子成堆地溅到花笕屿脸上。
花笕屿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头,听着那些骂声,一声不吭。海水从湿透的头发上滴下来,混着脸上的泥,看不清表情。
他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知道那些人骂得对——尽管有夸大和甩锅的嫌疑,但花笕屿却也知道自己给他们的工作添了乱,因此没有任何辩驳的想法,任由他们发泄心中的不满。
只是他不能把师父一个人丢在水里。
批判声还在继续,人群却忽然安静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履蹒跚,腰却挺得笔直。他的肩章上象征着军衔的星星,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沉甸甸的,像是把整片天空都压在了那副瘦削的肩上。
那些军法师虽然不认识来人,却认出了那副肩章,骂声戛然而止,有人下意识地立正,有人后退了两步,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老人没有看他们,只是慢慢走到花笕屿面前,低头看着被他背在背上的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强撑着没有碎。
他旁边跟着一个人,花笕屿很熟——袁知夏。
袁知夏身上衣衫皆已湿透,衣角的水渍连成一条细细的雨线,往下滴着,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滴滴答答的,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还没来得及拧干。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发乌,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不久,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花笕屿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个在海里托住他胳膊的人,那个从暗影里伸出手、稳稳地托着他、把他从妖魔嘴边拽回来的人。
不是天神,不是什么好心的神秘人,是袁知夏。
是他,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他于危难当中。
老人穿过人群,来到花笕屿身边,周围原本围成一圈的军法师们,此刻也默契地分立两侧,为老者让出一条道来。
那些军法师虽然可能不认识这位老人,可他们认得肩章。军中的肩章,最高是五星五杠,那是上将,是军衔的上限。可眼前这位老人的肩章上,有六颗星。六颗,沉甸甸地嵌在那副瘦削的肩上,比所有人都多一颗,比所有人都高一级。那身份便不言而喻——华夏帝国唯一的六星上将,与陛下和总审判长平起平坐的存在,真正的只手遮天的大人物。
也是这次的总指挥官。
老人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任疏桐脸上那缕被水泡得发白的碎发拨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再也找不到替代品的东西。
“都散了吧。”老人开口,遣散了意图对花笕屿判刑的一众正义之士。
“跟我来。”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花笕屿跟着他,走进了一间临时搭建的休息室。袁知夏跟在后面,把门帘放下来,隔绝外界的一切目光与看法。
房间里便只有他们三个人,和被背在花笕屿背上的任疏桐。
三人相顾无言,都不知道该先从哪句说起。
最终,还是老者先有所动作,他蹲下身,动作温柔的解开绑在自家小徒弟身上的腰带,“先放下吧,他沉呢,别把你压坏了。你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才跟我说?”
后面那句,明显是对袁知夏说的。
袁知夏:“……”我可是第一时间通知您老人家了。
老者将任疏桐放在自己的榻上,帮他把脸上的碎发拨到一边,又拿出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泥。那动作轻极缓极,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瓷器,他擦了很久,一直到任疏桐脸上的污迹全部擦去,老者方才停手。
“我以为,我这一把年纪了,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打击到我的道心了,但我好像错了。”老者开口,没头没尾的说了句花笕屿听不懂的话。
好在老者没让花笕屿疑惑太久,当即便做起自我介绍来:“小朋友,你年纪小,可能没听说过我。”
“回老先生的话,晚辈斗胆猜测,您应当是当朝自开国以来唯一获授六星徽章的上将,与陛下和总审判长大人平起平坐、共撑半壁江山的那位传奇人物——种师道老先生。”
“你很聪明,那么,你知道你师父是我的关门弟子吗?”
花笕屿:“!”这还真不知道。
“如今方知。”
“也是我最后的弟子了,我一生共收四名弟子,如今,一个都不剩了。”
花笕屿没有说话,他想出口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自己好像也需要安慰啊?
他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榻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脸。
他知道这位老人的生平——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一生戎马,为天下计。老先生一生育有三女一子,三个女儿都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殉了国。唯一的那个儿子,也在四十多年前的长安十二时辰事件中殉职了。老先生先后送走了自己的女儿儿子,又在三十年后的通敌叛国案中送走了自己的三个弟子。而现在,他又送走了最后一个关门弟子。
花笕屿跪下来,跪在任疏桐面前,跪在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旁边。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上。种师道也没有哭,他只是坐在榻边,一下一下地擦着任疏桐的脸,把那道从额头划到颧骨的伤口擦干净,把那片已经凝固的血痂擦掉,把那缕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师父是个好孩子,一生为国为民,无有私心,他的大好年华全部贡献给了军营。”良久,老人才再度开口。
“我想,他临终前应是不后悔,也不留遗憾的。”
“要知道,于武将而言,以身殉国便是最好的结局了。总好过被算计至死。”
老人说着,就停下了话头,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花笕屿也不说话,只是无声的掉眼泪。
一老一小两个人就这样对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直到休息室外的天色渐渐明亮,窗棂再也挡不住外面刺目的日光,直到休息室里迅速升温,几人都热的出汗,湿透的衣衫被完全烤干,直到袁知夏悄悄地走出去,又悄悄地端了两碗水进来,放在他们手边。
哭过之后,理智回笼。
种师道站起身,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平稳,带着不容挑衅的威严,“走吧。”说完,就抱起任疏桐,走出休息室。
“去,去哪?”花笕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人已经十分听话的跟上了。
“殡仪馆。”
“按军中的规矩,阵亡将士若无亲属认领,由帝国统一安排葬仪,一般就是火化,然后统一葬入公墓。”袁知夏小声对花笕屿解释,“另外就是——为防止死后怨念过大,滞留人世,化为亡灵,遗体必须火化。”
花笕屿抬起头,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他只知道现在大多数人还是土葬,却从不知原来防止亡灵诞生的方法这么简单粗暴。
“你师父是终结法师,符合高阶级以上的标准。”种师道的声音从前方平静传来,“尽管我们都知道他是自愿牺牲的,但谁也不能保证他死后会不会有执念,会不会有到死都放不下的事情。所以——”
“所以师父的遗体必须火化。”花笕屿接过他的话,声音发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那片被泥水泡烂的地面,又仰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种师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