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晓枫便闭上眼,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呼吸绵长,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
花笕屿听着他的呼吸声,等了很久。久到呼吸声都变得均匀,久到庇护所外面的雨声小了一些。
确认他们都睡着后,花笕屿才慢慢站起来。他把自己那件御寒的斗篷解下来,轻轻盖在花笕雅身上,又把自己的水囊放在侯晓枫手边,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庇护所,没有惊动任何人。
花笕屿趁着夜色,独自一人走上了去往金陵的路。出了昆城一路向东,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拦住他。
第一个发现花笕屿不见的人,还是轮岗巡逻回来的楼映嫱。他进了庇护所的门,警惕的在昏暗的灯光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没有。他甚至提着灯在附近的角落里都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楼映嫱心间,他快步走到花笕雅面前,低头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头上的帷帽摇摇欲坠,只有一层轻纱覆在脸上,倾世容颜若隐若现。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斗篷,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犹豫,一把掀开了花笕雅的斗篷,把人叫醒。
花笕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帷帽歪在一边,露出半张睡红的脸。她刚被人从梦里拽出来,脑子还泡在那片温热的雾气里,嘴角往下撇了撇,明显带着起床气,正要开口问“干什么”——楼映嫱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小花呢,你哥呢?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花笕雅瞬间清醒了。
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她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哥哥去前线了。”
这句话落地的同时,侯晓枫和燕婵月也醒了。侯晓枫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动作太猛,撞到了自己的头,疼得他龇了龇牙,可他顾不上,只是盯着花笕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燕婵月靠在墙角,慢慢睁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侯晓枫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又上当了,他以为自己这次不会再睡着了。他明明答应过他不走的。
昨晚临睡前他还在心里跟自己说:别睡太死,别让三哥一个人走。可他还是睡着了。三哥三言两语就把他哄睡了,他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他想起自己昨晚说的那句“怕一醒来三哥就不见了”,现在倒好,一语成谶。他醒了,三哥确实不见了。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那点疼根本盖不住胸口那股又懊又愧的闷气。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他们没有时间自责。他们还要想办法把花笕屿找回来。
可是现在庇护所看的严严实实的,只能进不能出,唯一能够活动的时间就只有楼应强晚上可以巡逻,但是他的巡逻时间已经过了,下一次巡逻还得再等几天。也不知道花建宇是用的什么方法,大半夜的竟然能溜出去。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们很快就寻到了机会。
几天后,学院的广播忽然响了。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的,可里面的内容清清楚楚——危机已经过去,至少勉强算是过去了。
外面虽然还有妖魔在活动,但危险性已经远远小于之前。最重要的是雨也小了,天边甚至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像是要放晴了。
广播便通知大家可以出来活动了,妖魔密度和攻击性大幅下降之后,学员们已经可以自行组织猎杀小队进行反攻了,等这一波妖魔过去,基本上就可以宣告此次灾难结束了。
至于之后……那边要看上面的意思,学院有没有重建的价值他们说了不算。
不过依花笕雅看来,学府的建筑被破坏成这样,应该是没什么重建的价值了,就算六大帝国有钱,但是阵法被破坏成这样,估计到时候在讨论学院是否重修的问题之前,刘达帝国可能要先开个大会进行一番轮流甩锅才是。
不过,那都不是花笕雅该考虑的事情。
花笕雅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好机会,他要去找哥哥,自然不可能听学府广播的话,去组什么劳什子的猎杀妖魔的小队。她只想趁着现在哪哪都乱着,安保尤其欠缺的空隙,偷溜出学府。
哥哥能去金陵,能去前线,她也能。哥哥要去找师父,她也要找。
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顺利,毕竟秉持着团结友爱的信念,大多数学员也不会丧心病狂到真让花笕雅一个残疾人跟着他们到处打打杀杀的——毕竟现在已经过了强制每个人参与战斗的时候。
因此有人看到花笕雅落单的时候,也没有人觉得奇怪,甚至还会好心提醒她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花笕雅就这么光明正大的离开了学府。
当众人发现她不见的时候,人已经离开昆城了。
第一个发现花笕雅不见的人不出意外是侯晓枫。
花笕屿不在,他自然而然地把照顾花笕雅的职责揽到了自己身上。这种时候他肯定要第一时间找到小雅,照看她,和她一起行动——他自认为自己还是有几分了解花笕雅的,侯晓枫其实是觉得若自己不看住花笕雅,他可能趁机就去找三哥了。
虽然他自己也想去,可他也会觉得就算要找,也应该是自己去找,小雅乖乖待在学院里等消息。
所以侯晓枫根本不敢让花笕雅离开视线范围,但是百密一疏,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花笕雅已经不在了。
他在庇护所内找了一圈,没找到。
又到附近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沿路能躲的地方也都找了一遍,没有。
直到最后一个有可能的地方也空空如也的时候,侯晓枫内心那点侥幸彻底被浇灭了。
他不敢耽误,第一时间去找了楼映嫱——他一直觉得楼映嫱作为他们几个当中年龄最大的那个,理应由他拿主意才对。
侯晓枫找到人时,楼映嫱正和燕婵月在一起,两人并肩作战,配合的十分默契。
侯晓枫找过来的时候,我连气都没喘匀,就急急忙忙的说:“小雅不见了。”
两人刚要问怎么回事,转瞬便反应过来——花笕雅去了哪里,根本不用猜。
毕竟他们都有那个心思,或轻或重罢了。
楼映嫱二话不说便决定离开学府,什么这那的,全都抛诸脑后,当即便要出门。
谁曾想,三人刚走到校门口,迎面就遇上了几个老朋友——封清灵、李憬琛、姚蓁蓁、孟晚舟,还有南颂,一个不少。
他们当然不是特意过来拦路的,只是封清灵想到现在正是混乱的时候,为了防止不三不四的人趁火打劫,所以提议安排一下安保的工作,这几人都是自愿跟来的。
正巧在校门口遇见了一看就要逃跑的三人,自然要拦下。别管是因为什么要逃,反正得问清楚。
“小花和小雅失踪了,我们要去找人。”楼映嫱张口想要解释,一开口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便只好先说结论了。
封清灵:“……”
信息量好大,甚至不知从何问起?
“花笕屿回来了,什么时候?”这是李憬琛问的。
“小雅失踪了?”这是孟晚舟问的。
“失踪为什么要往校门外跑?”这是姚蓁蓁问的。
“问题有点多,你挑重要的回答吧。”封清灵咂咂嘴,觉得自己还是先不要问比较好,让楼映嫱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楼映嫱便三两句把事情说了。封清灵听完,先是觉得两眼一黑,又觉得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像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情。随即和姚蓁蓁对视一眼,彼此之间面面相觑,没多犹豫,点了点头。
封清灵对此表达了自己支持的态度,其他人也跟着点头,不仅支持,还要帮助他们一起离开学校。
楼映嫱一听大家都支持自己的决定,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都红了,连声说着“谢谢”,然后带着燕婵月和侯晓枫,一起出了校门。
可走了没几步,他就发现不对劲——那几个人没回去。他们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什么意思?”楼映嫱回头问。
封清灵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危险的事情,怎么可能真的放任你离开呢?作为先生,我自然不可能放你走,但我也说了要支持和帮助你,什么样的支持与帮助最有效呢?自然是和你一起去,如何是不是很贴心?”
楼映嫱:“……”早说啊!
他就不必在校门口浪费口舌了,明明可以路上说的。
失策啊!
不过,多几个人到底是多些战斗力,这也让楼映嫱更有底气些。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下了山便直奔金陵,去找花笕屿和花笕雅,花笕屿铁定是无法在路上找到了,所以这一趟主要目的是找到花笕雅。
所幸花笕雅修为不高,腿脚又不方便,走得慢。他们没追多久,就在前方那条泥泞的路上,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戴着帷帽的身影。
侯晓枫第一个冲上去,跑得太急,脚下在湿滑的泥地里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被孟晚舟一把拽住胳膊才稳住。孟晚舟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泥泞脏污他也顾不上。燕婵月和楼映嫱紧随其后。封清灵和李憬琛他们也陆续赶到了,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围上去帮忙,七手八脚的把轮椅重新送上平坦的路面。
花笕雅被拦下时,并不惊讶,甚至带着几分不满,那样子大抵在说“你们好慢哦”。
侯晓枫:“我的错,我应该第一时间把人叫来的。”
“知道我们要跟来,你还一个人跑这么快?”封清灵语气中满是不满。
“很慢了,不然我这会就到金陵了。”花笕雅正说着,一行人便已经能透过雨幕看清远处高大的城门了。
花笕雅还真没说谎。
一行人便也不再争论,继续向东。
越往东走,天色越亮。
雨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上,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金色的灯。
等走到金陵,天空已经彻底放晴,金色的阳光倾洒下来,地面很快升温,不多时便烤干了众人的衣衫。
那个炎炎夏日似乎又回来了。积蓄了大半月的水洼开始蒸发,到处都热气腾腾的。
可路两边的景象,却一点也没有天晴该有的样子。金陵以东的地方,几乎全成了废墟。那些曾经是城镇、村庄、农田的土地,如今泡在浑浊的海水里,只剩下几截断墙和歪倒的树梢露出水面,像溺死的人伸出的手。
海水正在退潮,露出底下被泡烂的泥土和散落的尸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的腐臭味。妖魔的影子还远远地能看见,在更东边的地平线上游荡,像一群不肯散去的秃鹫,但已经不再往这边来了。
也许,是他们来的正是时候,战事看上去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糟糕——至少不是他们想象中一边倒地溃败惨状。可其他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金陵城早已不是他们记忆中的模样。街道两旁的屋舍倒了大半,有的整面墙塌了,家具和杂物散落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胀。拐角处有一具尸体,已经没有人收了,蜷缩在墙根下,脸朝着地面,身上盖着一块不知道谁扔上去的破布。
再往东走,更多的尸体堆在一起,人的、妖的,尸山血海被海水泡得发白,又被退潮后的太阳晒得发黑,散发着让人不敢大口呼吸的气味。
地上的积水是红色的,满满的都是铁锈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猩红的颜色。
越往东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路断了,桥塌了,那些曾经是村庄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瓦砾。偶尔能看见半截烧焦的木桩戳在泥地里,像墓碑,又没有碑文。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看着这片被海水和战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
他们甚至都还能看到被海水泡过的地方,有着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走到城市中央,那分界线已经漫过大腿,难以想象,再往东去,那海水是何等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