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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目的地——蒲州城自由灵法师协会大厅。
他迈出大门,一股湿冷的风迎面扑来。天灰蒙蒙的,正在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不算太大,至少和茛州城那场能把人浇透的暴雨比起来,这雨还算温和。他拢了拢衣襟,抬脚向东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更暗了些。云层压下来,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蓄着劲儿。雨也大了一些,从刚开始的淅沥沥哗啦啦变成了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路边的沟渠已经满了,浑浊的水漫上来,漫过路沿,漫过他的鞋底。他强忍着心中的不快,踩着水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又走了不知多久,雨已经大到看不清路了。
那些雨丝连成一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天地都罩在里面。他眯着眼,勉强能分辨出路的轮廓,再远一些的树、再远一些的山,全都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灵讙不知何时自己跑了出来,在他怀里不安地拱了拱,探出脑袋,用那只独眼望着外面,又缩回去了,很显然它不喜欢这种湿漉漉的感觉。花笕屿便打开灵空间,让它回去。
同时,花笕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同样的6月,同样的雨天,同样的……吗?
花笕屿不知道,他不确定,只是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感越来越浓烈,越靠近昆城的地界,便越是如影随形。
花笕屿脚步越发快了,几乎是在暴雨中狂奔。
他没有走之前那条大路,拐进了西边的小道。
那是一条崎岖的山路,窄处仅容一人通过,几乎就是在陡坡和石壁之间硬生生开了一条路出来,路面上全是碎石和烂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这条路不好走,可它近。从这里翻过去,能比大路快上小半天。他没有犹豫,踩着那些泥泞的碎石往上爬。
可这条路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虽然没有走过,可他见过它的样子——在那些还没有被雨水泡烂的日子里,它应该是硬实的,碎石嵌在泥土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的石壁应该是干的,长着青苔和蕨类植物;坡下应该是安静的,只有风声和鸟鸣。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路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深的能没过膝盖,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成了黏糊糊的烂浆,踩上去滑得站不稳。有些地方干脆塌了,整段路从中间断开,露出一道齐腰深的缺口,得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石壁上的泥土被冲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光秃秃的,那些青苔和蕨类早就不见了,只剩一道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痕迹,像是有人用刀在上面划了无数道口子。坡下那些原本该是安静的地方,此刻全是水声,哗哗的,轰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几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树枝上缠着杂草和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碎片。还有一些洞,不大,圆圆的,嵌在坡壁上——那些大概是穴居动物的巢穴,此刻全塌了,洞口被泥封死,边上散落着被水泡烂的草屑和碎骨头。
没有看见活的东西。
他继续往山上走,再往前,就是学府后山的那片树林,只要穿过树林,就能看到学府的围墙和建筑了。
可眼前的树林,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
树倒了,不是倒了几棵,是倒了一大片。
有的拦腰折断,断口处参差不齐,木茬子白森森地戳出来;有的连根拔起,根系朝天,像一只只翻倒的爪子,指缝里还夹着泥和碎石;有的被什么巨大的东西踩过,从中间裂开,碎成几瓣,散落在泥水里,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柴火。
地上到处都是坑洞,大的能装下一座房子,边缘塌陷,泥水往里灌,打着旋;小的也能装下一个人,积满了水,水面飘着枯枝烂叶,还有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残骸。有的坑洞边上还能看见爪印,深深的,五个趾头,是妖兽留下的。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会如此?
他看着满地狼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狠狠地砸了一拳,砸得稀烂,砸得面目全非,砸得他认不出来了。
是妖魔吗,还是亡灵?
是那些从山里冲下来的妖魔,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亡灵吗?
它们来过这里,它们把这里践踏成了这样。
花笕屿心中的不安已经达到了顶峰,他心跳剧烈,恨不得冲出胸腔,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肋骨,撞得他胸口发疼。
一个几乎就要成为事实的想法在脑海里无限扩大——茛州城危机升级版。
这个想法一经落地便生根发芽,一路疯长,转瞬间便长成参天大树,遮住了他脑子里所有的光,所有的念头,所有的侥幸。
那些念头不合时宜的乐观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这棵树压回地面,然后碾碎,埋进土里。
此时的花笕屿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立刻,马上。
然后花笕屿就疯了似的往前跑,他踩着那些烂泥,跨过那些沟壑,翻过那些塌了的路段,手脚并用地爬。
泥水灌进鞋里,树枝刮破衣服,膝盖磕在石头上,他也不觉得疼。
他只是跑,拼命地跑,不断试图打消那个念头。
可是没用,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几乎吞噬他的理智。
它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喊,一遍一遍地喊: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他跑过那些倒下的树,跑过那些积水的坑洞,跑过那些被踩碎的东西。
他只是跑,跑得肺里像着了火,跑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好在,这条路不算长。
他很快便穿过了那片废墟般的树林,冲出了山道。
雨还下着,打在脸上,打在眼睛里,他顾不上擦,只是往前跑,试图看清学府的围墙。
然后,他听见远处传来声音。
是打斗声。
有人在打架。
他顺着那声音跑过去,跑出树林,跑回学府——
然后他停住了。
眼前的学府,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学府了。
城墙塌了,不是塌了一段,是塌了一大半。
无数断壁残垣泡在水里,有的还在往外渗水,有的已经长出了青苔。学府内的屋舍也塌了大半,石板路被翻起来,到处都是积水,到处都是泥泞,到处都是……
尸体。
人的,妖的,混在一起,横七竖八的倒了一片,有些落单的便孤零零的躺在雨水里,等待大雨将它冲刷,或者等到溪流水位上来,把它带去下游。
雨还下着,甚至比之前更大了。
雨水冲刷着,曾经熟悉的一切,此刻都泡在泥水里,面目全非,眼前的场景,似乎与记忆中的故乡重叠在一起,这让花笕屿本就不太清醒的头脑更加混乱,他站在雨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像是被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中。
花笕屿站在废墟的边缘,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还是怕的。
只觉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如烟花一般炸开了,炸得他头皮发麻,炸的他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他茫然地站在雨里,眼前是七零八落的尸体。被水泡得发胀的,被巨型动物的蹄子踩得面目全非的,被埋在一堆乱七八糟东西下的,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让他回到了两年前的夏日。
(一种悲痛绝望的感觉席卷而来,当初那种啥啥啥。)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愿再看,他想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
他闭上眼,只用耳朵去感受——那个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夹杂在雨声里的打斗声。
于是,他循声寻去。
终于——
那人站在废墟的深处,一身(灰色的学府统一的学生装)已经被雨水淋透,黑白相间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上次他离开前相比,她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些,一缕一缕的,混在黑发里,像是初雪落在枯枝上。
她手握长簪,站在一片废墟里,来回挪动,脚下似有不稳,几次险些栽倒在泥水里。
是燕婵月。
花笕屿一眼便认出了她,只是现在他也没心思想那些前因后果,因为就在他看见燕婵月的同时,也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燕婵月身后不远处的废墟上,身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被雨水浸透的玄色窄袖长衫,衣袖和下摆都破了,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和沾满泥水的裤腿。
那人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约莫二十岁上下的样子,眉眼和燕婵月有三分相似——尤其是下半张脸,两人站在一起,很容易便会被当做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只是他的长相更符合华夏人的特征——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第一眼瞧上去,远没有燕婵月那么惊艳。
此时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脸颊,倒是显出几分苍白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尤其他还带了眼镜。
可是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沉如寒潭,看人的眼神幽深又阴暗,凉薄的可怕,活像话本里的大反派。
此刻正和燕婵月缠斗在一起,他动作极快,下手极重,整个人都都透着一股子狠戾,似是有些疯魔。
只一眼,便看得花笕屿一惊。
好矛盾的人。
那一瞬间,花笕屿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却一个也没深究。
他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步入战场,赶在燕婵月缴械投降之前,把他制服。
两人交手极快,几乎每一次都有冰蓝色的光芒在雨幕中炸开,瞬间开出一朵惊艳的冰花,却又在还没能看清的时候消散。
两人都在用冰,但燕婵月显然处于下风,脸色白得吓人,走进了才看见脸颊侧边的冰霜。
显然快要支撑不住了。
花笕屿没有犹豫。
上手便是一团火焰,领域释放,与对面的冰领域分庭抗礼,竟是瞬间与之平分秋色。
风火之力在他掌心凝聚,十数柄长矛已然在背后整齐排开,蓄势待发。
他已经不是一年前的他了,尽管修为上并没有太大的提升,但那只是进一次九层塔的事,重点在于遗迹里的那些生死搏杀,让他的实战能力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长矛脱手,化作一道道刺目的流光,直取那玄色长袍的疑似陌生人手里。
那人反应极快,一看便是实战经验丰富的佼佼者,一个侧头,便轻松躲过了花笕屿的第一次攻击。
长矛擦着他的耳尖过去,削落几根发丝,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稳,目光从燕婵月身上移到花笕屿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然,又在瞬间恢复,花笕屿看过来时,又是那副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
接下来的战斗,快得像一场暴风雨。
花笕屿的长矛从左侧刺来,燕婵月的长簪从右侧封住退路,两人一左一右,一攻一守,配合默契像是并肩作战无数次的战友。
可对面之人实力也不容小觑,据花笕屿保守估计,至少拥有中阶巅峰的实力。
他的身形在雨幕中腾挪闪转,每一次都堪堪避开要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的反击也是凌厉的,一掌一拳,一招一式,都带着极阴极冷的寒风,是碰一下便能直接将人冻结的强度。
所幸花笕屿拥有凤凰火焰这等超模存在,而燕婵月体质特殊又有极高的冰元素属性抗性,应对不算十分艰难,再加上人数优势,花笕屿觉得自己能赢。
秘境里的遭遇早已将花笕屿锤炼,现在的花笕屿已经可以轻易地发现对手弱点,并且一招制敌。
他看准时机,丝毫没有犹豫,长矛往左腿一插,便引他往右闪躲,在他重心移动的瞬间猛地转向左侧,另一只手瞬间凝出一柄尖刺,直奔他左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