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依旧只当不知,指尖不停,双腕灵活依旧,锃锃的琴音激越如刀,已然是到了高潮部分。
弹及此,任疏桐已经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嘴角开始流血,耳朵开始流血,眼睛开始流血——那是生命开始透支的样子——那些转换器中的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弹奏完整的破阵曲。而他那数日未曾合眼的脆弱心神也无法支持他完成一首高难度又很长的曲子的弹奏。
想弹出完整的破阵曲,想完整的弹出一首破阵曲,便只能燃烧生命了——俗称自爆。
只是,他的方式更加温和,持续的时间更长,也许,也许在他累到再也弹不动的之前,也许在他透支完生命和灵魂之前,他能等到援军呢?
所以,他无视了一切负面效果,一声不吭地继续弹奏。
终于,到了曲调的最高潮,琴音拔地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渊里猛地冲上云霄,撕开雨幕,撕开海浪,撕开那层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灰蒙蒙的绝望。
音符早已不再是音符,是刀,是枪,是千军万马自琴弦上奔涌而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杀伐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能震碎耳膜,那光芒太亮了,亮到透过雨幕都能看见海面上的鎏金色,像是有人把太阳从天上拽了下来,砸进了这片汹涌的死水里。
然后高潮结束,曲调进入尾声。慷慨激昂的调子渐渐退去,像潮水落潮,像战鼓声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绵长,是一种空了的感觉。像是打完仗的战场,硝烟还没散,人已经没了;像是唱完歌的戏台,锣鼓还响着,角儿已经走了。
那调子还在继续,可每一个音符都在往下沉,沉到所有人都听得出——这首曲子要结束了。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声音悠扬远去,琴弦停止震颤。
任疏桐停下的时候,直接一口鲜血喷在古琴上,站起来的时候,人都在颤。他撑着琴,撑着膝盖,撑着那股快要散架的身体,慢慢站直。
还好,成功弹完了,至少,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他看着眼前的海浪,心中并没有任何放松的感觉。
前方海啸依旧,下一次海浪打过来的时候,又会有无数的妖魔被席卷上来,将他们撕得粉碎。
所以,任疏桐只是稍微喘了口气,便再度进入了战斗状态。这一次他没有坐,而是选择走出这片废墟,走出这座高台,站在雨里——准确地说是站在半空。人自然是摆脱不了引力的,他用的空间法术,会消耗一点微不足道的灵力,但相比之下,他现在已经管不了了,他的生命已经走至尽头,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只想趁着生命还没有燃烧殆尽,再多做些什么。
所以,他把琴重新摆在身前,以一种他最趁手的高度。
然后,拨动琴弦。
好在,一切顺利。
破阵曲的开头,他弹得十分流畅。完全听不出任何滞涩,甚至还是那么有力,听不出一点虚弱。那些音符从他指尖涌出去的时候,还是那样锋利,那样决绝,像是他从来没有受伤,从来没有流血,从来没有在这片废墟上站那么久。
直到,弹到第七小节的时候,任疏桐再次咳血。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琴身上,溅在他手上,溅在那几根已经被血浸透的琴弦上。那血落在弦上的瞬间,他的手指滑了一下,一个变了调的音符从指尖漏出去,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把刀砍偏了方向,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可他调整得很快,只是一瞬间,便又被他拉了回来。曲调重新归位,那走偏的音符被他硬生生拧回了正轨,听不出破绽,听不出犹豫,像是那一瞬间的颤抖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远处还在拼命奔逃的袁知夏听到那个变了调的音,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他只是继续跑,眼泪夺眶而出,哭得泪流满面,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到第八小节的时候,他的指尖已经血肉模糊,不成样子了。那些伤口从指尖裂到指腹,从指腹裂到指节,皮肉翻卷着,能看见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力道不再精准,每一次拨弦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根弦从最低处拉到最高处,再从最高处弹回去。每一次指尖触弦,都有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可他顾不得了,他的指尖不再灵敏,他把控不好力度,便只好用尽全力,用最大的力气,才能弹得和之前一样,精准地把那些妖物的脑袋劈开。
结果就是,由于他过于用力,其中一根琴弦被他拨断了。断掉的琴弦带着一股大力从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不轻不重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那些雨水混在一起,滴在琴身上。
他没有停,他甚至没觉得疼,也不管那根断弦如何了,只是照常弹了下去。
弹到这里,哪怕不是什么耳朵灵敏的人,但凡通点音律,便都能听出任疏桐所弹曲子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调子。若要用眼睛去看,那便能看见一道道鎏金色的月牙变了形——有时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把被砸弯的刀;有时边缘带着细碎的缺口,像是刀刃卷了边;有时干脆断成几截,一段一段的,像是被人从中间生生砍断。
威力大打折扣。
可那曲调仍在继续,那乐音仍能穿透雨幕,落在他们耳中,击中他们的心脏。
很快,那曲调重新回归,四平八稳,严丝合缝,就好像他们方才听到的都是错觉。
任疏桐已经适应了少了一根弦的古琴,因此很快便调整过来,曲调清晰,没有疏漏,就连那鎏金色的月牙都好似变回了标准的优美弧线,一道一道的,从琴弦上飞出去,划过雨幕,划过海面,划过那些妖物的头颅。只有任疏桐自己清楚,他坚持不了几时了,生命在流逝,心神在衰竭,流动的经脉寸寸裂开……他,再也等不到援军了。
可他不能停下。
手指重重捻过琴弦,每一声都在消耗他的心神,每一声都在剥夺他活下去的希望,每一声都在都是泣血的遗言。
第十一小节,也是高潮的第一小节,任疏桐汇集起全身的心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力量从他指尖炸开的时候,整片海面都安静了一瞬。
雨停了,风停了,海浪的呼啸声都似乎小了,只有琴音,只有那一道道鎏金色的光芒,从琴弦上奔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压向海面。那光芒不是月牙了,是一整片海啸,是一整座山崩塌,是一整片天空塌下来砸进海里。那气势撼动天地,连那些已经放弃抵抗的人都重新站了起来,连那些已经闭上眼睛等死的人都睁开了眼。
这是前所未有的——如此伟大,如此壮烈,如此不计后果地把自己的命烧成灰,只为照亮这一小片正在沉没的废墟。那琴音落在他们耳朵里,落在他们心里,落在那些已经快要熄灭的希望上,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把火,又像是有人在深渊里伸了一只手。
他们听着那琴声,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撑,还能再杀一杀,还能再活一活。
只有听着琴声渐行渐远的袁知夏哭得泣不成声。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战歌,那是挽歌。不是弹给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听的,是弹给他自己的。
琴弦全断了。
一根,两根,三根。
那七根冰蚕丝织成的琴弦,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断口处炸开细碎的毛刺,在雨里飘着,像是老人头上花白的碎发。最后一根断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然后整把琴就哑了。
可任疏桐没有停。他的手指还在动,还在那些断掉的、只有一端还连在琴身上的弦上拨动着。
弦已经不完整了,长短不一,有的只剩半截,悬在空中晃荡;有的从中间裂开,分成两股,像是分岔的河流;有的断口处毛刺炸着,扎进他的手指,他也不躲。
他把那些断弦一根一根地找回来,用手抚平,按在琴身上,按在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
然后他弹。
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锋利的、能把海面劈开的声响。是碎的,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摔在地上,又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虽然形状回来了,但已经照不出原来的样子,裂痕也还在。
每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道裂痕,忽强忽弱,忽近忽远,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又像是雨落在很深的水面上。
那些断掉的弦在他手指底下发出长短不一的颤鸣,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拖得很长,像是舍不得走,有的短得只剩一个音,响一下就没了。
那些音符从琴身上飘起来,没有方向,没有轨迹,像是被风刮散的蒲公英,各奔前程。
有的音符很重,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能打湿人的脸;有的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就沉下去了。
它们就这样飘着,漫无目的地飘着,忽而聚在一起,忽而又散开。
旋律还在,节奏还在,甚至调子也还在。
可那声音里只有破碎的呕哑嘲哳,只有断断续续的哀鸣,只有纷乱不休的嘈杂。
然后那些声音也渐渐远了。不是一下子没了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远处飘,飘到那些断弦够不到的地方,飘到那些手指按不住的地方,飘到那些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已经结痂了、连疼都感觉不到的地方。
它们飘着飘着,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像雾气散在晨光里,像炊烟飘过屋顶……
一切皆因弹奏者无以为继。
他的十指已经血肉模糊,不成样子——皮肉翻卷着,指甲翻起来了,骨节露在外面,白森森的,被血泡着,被雨冲着。他本人更是脸色惨白,没有人样,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突出来,整张脸像是一具被雨水泡了很久的尸体。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像这雨夜里两扇忘了关的窗。
高潮过去,曲子进入尾声,任疏桐的生命也似乎进入了尾声。他的手终于停了,不是他想停,是那双手已经动不了了。手指蜷在那里,像几根被折断的枯枝,再也伸不直,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琴,琴身被血浸透了,被雨泡着,弦断了一地,散落在脚边,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大到看不见的雨天,他告别了自己此生唯一的小铃铛,那时候,她说:“我救了你,你要带着我的命一起,好好活着。你要成为了不起的法师,去保护更多和我一样人。你也要,开心快乐,为自己而活,哪怕只有一天……”
那年,他十三,她十二。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想闭眼,想躺下来,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闭上眼,躺着,听一听雨声。
那些雨声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那把也许修好了还能继续弹的古琴上。
可惜,没机会了。
说来,他还没给这把琴取名字呢,就叫它铃疏吧,她在前,他在后。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琴和他一起从半空中摔落下去,掉进这无边无际的、咆哮的海水里。
这些,袁知夏都看不到了。琴音,他也再听不到了。
他只是在跑,在哭,在雨里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哭得像个丢了家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达的驿站,只知道身后那个声音没了。
那个穿透雨幕传过来的乐声,没了。
他停下来,站在雨里,回头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