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因此被迫后退,试图逃出花笕屿的封锁,不料,下一瞬,便是一柄金属长簪抵上他的后颈。
“怎么会,什么时候?”青年内心震惊不已,他分明记得,前一瞬燕婵月还在这少年身侧的,这时竟已经到身后了吗?
至此两人便全面占据了上风,长矛和长簪交替出击,将那人封锁在两人的夹击中。在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之下,青年终于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的伤口也多了几道,虽然都不深,但已经能看到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花笕屿有意避开要害,长矛每次都往肩膀、手臂、大腿这些不致命的地方招呼。他看得出来,这人不是那种很惜命的类型,下手重了怕真出了人命自己赔不起——万一两人真是亲戚,自己总不好插手太过。虽然这种程度的插手已经很过了。
最终,以燕婵月拦在花笕屿前面,拦住他继续进攻,两人才各自收手,而后花笕屿退至一边,看着两人站在大雨里对峙。
雨砸在他们身上,砸在废墟的碎石上,砸在那些混合了雨血的泥泞里,砸在这僵硬的氛围里。
长久的沉默让花笕屿内心再一次涌上不安,又不得不耐下性子等两人把话说开。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抵便只有两人挑的这个决斗地点还挺不错,这处废墟比较隐蔽,四周是倒塌的墙体和高低不平的碎石堆,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虽然不时便有妖魔的吼叫传来,但狭窄崎岖的通道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只有风声和雨声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为什么要当他的狗。”燕婵月这话问得既直白又无礼,甚至没有明说他是谁。
燕朝雪却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那里,深深地看了燕婵月一眼,任由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直到糊了眼睛,他才开口,“……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声音沉闷又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我不仅知道,我还——”
“既然知道,那你便该明白,你这是在找死。”那人语速极快地打断了燕婵月的话,好像燕婵月一旦说出口,就要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一样。
“那又如何,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在乎这些吗?”燕婵月笑了,那笑里带着深深的自嘲,和无语,像是被眼前人天真的话语气极。
“你,你大逆不道。”那人似乎也反应过来,想要反驳,一时又找不到好的点,便只好搬出华夏上下几千年都最管用的一招——孝道。
“是,我就是大逆不道,有本事你今天,你现在就杀了我,杀不了我,那你就看着我杀到他面前。到时候……”
“到那时,我不拦你。”燕婵月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并强行插话,搞得燕婵月一番慷慨陈词找不到机会出口。
“……”节奏被突然打断,这一下,便轮到燕婵月语塞了,“你……”
不止语塞,燕婵月还不敢置信,他一直以为眼前这人就是他最忠实的狗,是那个站在她的对立面,千方百计阻止她的人。
结果……
竟然不是吗?
这一句话,直接给燕婵月干愣住了。
“我们不一样,你恨他,你想弑父,我不拦你。但我要报恩,在那之前,我都会服从他老人家的命令。”青年长舒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语气甚至轻快了些,尽管依旧沉闷沙哑,却也能听出几分真情实感来。
“哥……”燕婵月下意识便叫了出来,说完两人都愣住了,这是燕婵月第一次叫他哥,恐怕也是唯一一次。
“咳……拿着吧,这次算我输了。”最终,还是青年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些微的不自然,但是很快便恢复如常,“我等你杀他面前那天,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说着,青年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冰蓝色的,在雨幕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塞进燕婵月手心。
“谢谢。”燕婵月将那东西紧紧握在手心。
“不用谢,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完青年转身就走,走的可快,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厢事毕,燕婵月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才终于放松下来,结果这一放松,便是寒霜抚上脸颊,燕婵月整个人都软倒下来,差点给花笕屿跪下。幸好有眼疾手快人美心善的花笕屿扶着她,还贴心地用风替她撑着,这才让她能勉强站立。
花笕屿作为男生,当然可以绅士一点,背着她去安全的地方,但是他们被妖魔围困,硬杀出一条血路来明显是下策。
花笕屿想利用燕婵月寒毒发作时带来的强大冰属性气场将妖魔吓得退避三舍,所以燕婵月哪怕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也会努力撑着身子,让妖魔忌惮她远离她。
花笕屿现在的做法,无疑是对两个人都最好的做法。
燕婵月咬着牙,撑着花笕屿的手臂和肩膀,一点一点地站直。寒霜从她身上蔓延出去,漫过脚下的碎石,漫过那些倒塌的墙体,漫过那些妖魔藏身的角落。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着,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走出那片狭窄的废墟,果然看见几个游荡着四处觅食的妖魔,它们个个都眼睛发绿地盯着两人,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对两人行着虎视眈眈的注目礼。
燕婵月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四肢僵硬的不像话,全凭一口气撑着,摇摇欲坠像是随时要散架。花笕屿不得不分出心神来,用自己的凤凰火焰注入她的经脉,至少让她不要在这里罢工。
两人就这样狐假虎威、外强中干地互相搀着,一步一步地挪出那片妖魔较为密集的地方。远远地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学员在一边和妖魔缠斗一边撤离,那些人的制服已经被雨水泡得看不出颜色,动作也有些迟缓。
燕婵月看了一会儿,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是与她一组的,出来寻幸存人员。
她松了口气,倒是没有喊他们,只是悄悄混入人群,和他们一道退向庇护所的方向。
看周围妖魔的密度与强度都已经相对减弱之后,她才终于支持不住,直接倒下。
花笕屿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将人背起,跟着撤退的学员们一起往庇护所的方向狂奔。
燕婵月意识还清醒着,趴在花笕屿背上,还有些抱歉。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变强了。”
燕婵月能明显感觉到花笕屿在战斗上的进步——比初次相遇时那种惊慌失措害怕力有不敌但却有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的状态相比,现在的花笕屿自信从容许多。
想来,这一年的经历让花笕屿有了许多经验与感悟。
“你也是。”花笕屿没有承认或者否认,而是礼尚往来地赞叹了对方的进步。
当然,这也是出自真心,饶是燕婵月一年前的水平就足以震惊花笕屿——那时她便有着终结巅峰的实力,他还以为在她正是步入准高阶行列前不会有太大的进步,毕竟瓶颈摆在那里。
此刻却不得不惊叹,一年不见,她的进步也是迅速的惊人,若不是修为的增长速度跟不上,花笕屿甚至觉得她已经迈入准高阶的行列——仅仅只是方才那一小会的并肩作战,便足以惊艳花笕屿。
当然,现在不是商业互吹探讨灵法术奥义的好时候,花笕屿还没弄清现在的状况呢。
“小雅呢,小雅在哪?”花笕屿问她,声音有些着急,他不在的日子里燕婵月应该有照顾花笕雅吧?
话虽如此,花笕屿却是实在没底,燕姑娘和正常人又不太一样,身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淡气质让他很拿不准她是否会干人事,毕竟自己临走前并没有特意交代这事,她什么也不管不顾也是可能的。
燕婵月闻言松了口气,还好自己第一时间选择了把花笕雅送去:“在庇护所,她没事。你们养的那只狐狸也没事。”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花笕屿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些,然而,“小猴呢,他有没有事?”
“应该没事,我出来的时候遇到他了,但他没看见我。他好像受了伤,但看起来不算严重,我出来的时候,他正往庇护所去,不出意外就是没事。”燕婵月实事求是,简短地给花笕屿解释了一番,既不添油加醋,也不缺斤少两,更没有主观臆断,全是亲眼所见客观事实。
“其他人呢?”
“我不清楚,今天没遇见,不过上次遇见的时候,大家都好好的,只有人受伤,但是没有大碍。”燕婵月不清楚花笕屿问的其他人都包括谁,便把最后一次遇到的认识的人的情况说了,同样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对自己所见客观事实进行描述。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学院为何变成了这样?他又是谁?”花笕屿见燕婵月已经说不出什么了,便知道自己该换个问题了。
“说来其实有些话长,所以我直接跟你说重点吧。大雨似乎破坏了学院内的封印,妖魔和地下的亡灵倾巢而出,学府乱成一团,校长便组织我们抵御侵略。
但是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我们抵御不了了,便迁入地下庇护所等危机过去。
我前一次便是护送花笕雅去了庇护所,出来是为了寻找是否还有落单的学员没来得及迁入,然后我就遇到了燕朝雪,就是刚才那个。
我们就打起来了,再后面你都知道了。”
花笕屿点点头,算是勉强理顺了其中的关窍——果然还是雨。雨水的冲刷破坏了学府内众多封印法阵的阵眼——这的确是有可能的,如果真的是连续的特大暴雨,学府的排水系统定然是会瘫痪的,那时污水漫上地面,污染了法阵,阵法的禁锢作用降低,自然会有地底的亡灵趁机破土而出。
然后,出现在地表的亡灵若是没能在第一时间被驱散,便会出来搞破坏——便又增大了阵眼被破坏的概率,而阵眼被破坏,封印松动,便会有更多的亡灵破处而出。
如此便陷入了恶性循环。
再加上大雨冲毁妖魔的巢穴,便会引得妖魔倾巢而出,便会进一步加速封印的破损。
“……”
花笕屿不知说什么好?
怪学府的排水系统太垃圾?连续这么多天不曾停歇的特大暴雨,没有哪个排水系统能不崩溃吧?
还是怪学府修在妖魔多亡灵也多的地方?可学过校史的都清楚,学府本就为此而建,甚至学府早期设立的几个专业都是为镇压和加固封印而存在。
怪老天的怪天气吗?一个月不下雨,一下便是一个月?
花笕屿不知道,花笕屿只能选择沉默。
气氛便逐渐凝重起来,好在,地下庇护所离得不远,两人很快便走到了。
与方才路上遇见的学员们一起,他们是最后一批回庇护所的。
门口还有几位先生一直守着,手里拿着册子,对每一个进入的学员进行清点,确认人数。
花笕屿背着燕婵月顺利进入庇护所,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帮她缓解一下寒毒,谁知庇护所内人山人海,人流如织,他们差点找不到落脚之地。
这厢却是侯晓枫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三哥?”那语气充满了疑惑,转瞬即逝。
花笕屿和侯晓枫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一个没敢应,一个没敢第一时间穿过重重人影去找到他。
直到,两人的目光于人影间交汇,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都毫不犹豫地认出了彼此。
那一刻,时间仿若停驻,周围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影、雨声、脚步声、喊叫声,忽然都远了,淡了,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隔在了外面。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窄窄的缝隙,穿过时光的洪流,四目相对。
花笕屿甚至忘了自己背上还趴着一个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湿透,身上还沾着血,可他就在咫尺之外,跨越万水千山,来到他面前。
侯晓枫也看着他,看着那更加消瘦却颀长了几分的少年身影,看着他站在人群里,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终于找到了歇息的地方。
一声甜甜的“哥哥”,像一根针,无情地戳破粉色的泡泡。
花笕雅也听到了侯晓枫那声“三哥”,第一时间望过去,果然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