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又觉得不该问。
他便把那些话咽回去。
他其实是想套话来着,一路上他也的确尝试过,奈何花笕屿这人过分谨慎,一句真话都没透露过。
罢了,他只是拿钱办事的,套话也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不管他有什么样的秘密,只要不给他添堵就行了。
花笕屿也乐得清闲,每天跟着队伍走,太阳出来就出发,太阳落山就扎营,吃的是自带的干粮和偶尔打到的新鲜沙蜥肉,喝的水也是自带的——花笕屿不愿意喝这路边的水,他总觉得不干净,所以他带了很多水,全部放在自己的空间灵器里。
一连走了几天,才到了来时空间传送卷轴所在的目的地——他来时空间卷轴的落地点,现在他要回去,这里就变成了出发点。
落地点自然便选在了蒲州城——地理方位是昆城西边,也是滁洲最东边的城市,那里是他现在能选的离昆城最近的空间法阵落地点。
出发时他并不是从这里走的,他选的是昆城南边的一座城市——也是苏洲西南端的城市,淳州。
但现在工作人员告诉他,附近几个州的落地点都被关闭了,只剩下现在这座城市还可以使用,可能再过几天这里也要关闭了,到时候最近的落地点就只有徽州了。
“为什么会这样?”花笕屿心下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说取消就取消,而且听起来还十分的临时。
“不知道呢,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
“好吧。”花笕屿想想也是,便不再多问——说不定是要整修什么的。
“那便选这里吧。”他指了指地图上蒲州的位置,对工作人员说到。
“好的,请您稍等。”工作人员根据流程,先填资料备案,然后上传,等待对面接收的指令,最后再帮他把卷轴上的空间法阵绘制完整。
这便是一个正常的完整的流程。
像他师父那般可以拿着个空间卷轴想去哪去哪的,属于特权。只有拥有特级空间通行令的极少数人才有的特权——那东西需要军部、法师协会和当地驻军三方联名签署,审核流程长达半年,且每一张通行令都有编号,每一次使用都会被记录在案。
听起来很麻烦,但实际上它拥有一个最大的便利——先斩后奏,可以先用,用完再去备案,只要合情合理合法合规,便没什么限制。
非要说限制的话,那就是仅限国内通行,去不了国外。
而这样的东西,任疏桐有一堆——据说是他早年间攒的,这些都是他一身功勋的证明。
他手里的这个,便是通过灵法师协会买的,根据距离远近,价格在二十万到五百万不等,他这个由于差不多从东至西跨越了大半个帝国,因此价格在三百五十万上下。而花笕屿要买返程,所以一共花了七百万。
这钱当然也可以不花,但那样的话就需要借助公共交通工具从东走到西,一路上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暂且不论,可能遇到的各种意外便不计其数。
所以,花笕屿选择了花钱。
星座绘制好了。
驿站的法师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冲他点了点头。
花笕屿调动一点灵力,将卷轴内的空间法阵激活,银白的光芒从卷轴里涌现,在他脚下铺成一个繁复的星座图案。
那上面的星辰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匝匝的,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花。光芒不刺眼,却足够亮,把整间石室都照得明晃晃的。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了上去。
……
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领口,流进眼睛,可他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望向东方——那里是东海的海岸线。
原本,他只是来金陵指挥中心坐诊的,但最后,他还是上了前线。
现在他站在这里,浑身湿透,灵力已经耗尽,枪尖已经磨钝,原本锋利的枪刃已经卷了刃,枪杆断成数截,最长的那一截握在手里,也不过小臂长短。
他的身后已经不剩什么人了——那些从金陵跟他出来的军法师,那些在后来加入的散修,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就倒下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这片废墟里。
甚至连高等院校里的学生都全员出动,来了前线。他们本不该来这里的。可他们来了,和他一样,站在这里,站在雨里,站在那些杀不完的畜生面前。
那些发出去的求援信,全部石沉大海。
没有回应。
也许没有收到,也许路上耽误了,也许送到了却没有人能来。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他们至今都没能等到援军是事实。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又没办法退。身后是金陵,是昆城,是那些还没有被海水淹没的、还有人在活着的地方。他退一步,那些东西就进一步。他退到不能再退,就只能站在这里,硬扛到最后了。
说起来,战死沙场其实算不上什么坏的归宿,甚至可以说是武将最完美的归宿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穿上军法师服制的那天起,从他第一次上战场的那天起,从他接过那杆长枪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所以其实任疏桐一早就做好了牺牲的觉悟。
只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诸多不舍。
舍不得院里那棵崎岖的梧桐树,舍不得东厢苑的欢声笑语,舍不得阁楼那惊尘绝艳的花。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才惊觉原来自己还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人和事。
可是再多不舍又能如何呢?他站在这片废墟上,站在雨里,站在那些杀不完的东西面前,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长枪断了。
那杆师父在他的加冠礼上亲手所赠,刻着“照夜”二字的长枪,此刻断成几截,散落在脚边的血水里,枪刃卷了边,枪杆上的符文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他把手里那最后一截断枪扔在地上,拿出了古琴。
他空坐于原地,把琴搁在膝盖上,手指搭上琴弦。那琴弦是上个月刚换过的,用的是上好的冰蚕丝,柔韧,清亮,弹出来的声音像是山涧里的泉水。
那已经是他最后能倚仗的东西了。
那海浪有十几丈高,裹挟着无数妖物的尸体和活物,狠狠地砸在城墙上。
海水涌进来,妖物涌进来,死亡涌进来。
任疏桐站在已经沦为废墟的城楼上,面对的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拍岸,是尸山血海。
此前不知多少生灵葬身于此,人的、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那些尸体堆成一座小山,从废墟的这头堆到那头,层层叠叠,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蜷缩的,跪倒的,相互依偎的。
海水泡着它们,雨水浇着它们,一天,两天,三天,都发酵了,鼓得像一个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皮肤绷得发亮,仿佛随时都要炸开。腐臭从那些鼓胀的尸体里渗出来,不是一缕一缕的,是一团一团的,浓得化不开,钻进鼻子里,黏在喉咙上,像是吞了一口腐烂的海水。
那臭味引来更多的妖魔——那些只吃腐肉的、平日里躲在深海不敢露面的东西,此刻循着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座尸山,扑向那些还没吃完的、正在腐烂的、还带着人形的肉。海面被它们搅得翻涌,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拍在废墟上,把那座尸山又冲塌了一角,更多的尸体滚进海里,更多的妖魔从海底浮上来。
任疏桐浑身是血,他已经分辨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每个人都沾满了血,然后被大雨冲刷,又沾上新血。
妖物太多了。从海里涌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无边无际,根本看不见尽头。
那些水龙卷还在旋转,还在把深海里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抛上岸。
那些闪电还在劈,每一道落下,劈在废墟上,劈在海水里,劈在那些还在挣扎的活人身上。有人被劈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下了,身体焦黑。
那些海浪还在涌,一浪高过一浪,拍在废墟上,拍在尸山上,拍在还活着的人身上,每一次拍击都带走几个人,把他们卷进海里,消失在那些翻涌的浪花中,大多再也回不来。
任疏桐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他已经无心去数那些日夜。
他的灵力已经耗尽过许多次了,他只记得自己一次次生吃的妖丹,将那黯淡的星海重新点亮。
他的身上多了几十道伤口,最重的一道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腹,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也没机会疗伤。不出意外,他根本就等不到因伤势过重而去世的那一刻。
天亮的时候,城市彻底没了。
整座城被海水淹没,只剩下几座最高的建筑还露在水面上,像是孤零零的墓碑。那些建筑顶上挤满了人——活着的,还没死的,还在等死的。他们挤在一起,望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任疏桐站在一座钟楼的顶上,脚下是最后一批活着的人。
他已经杀不动了。
他的枪断了,灵力彻底耗尽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数不清了。他站在那钟楼的边缘,望着那片依旧在翻涌的海,望着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妖物,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他想起花笕雅。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戴着一顶帷帽,从来不让人看见她的脸。她喊他师父,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她的天赋很好,好到让他惊讶。他一直想看着她成长,看着她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法师。
可惜,看不到了。
他想起花笕屿。
那个还未出生便已经被他认作弟子的少年,他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美貌,有着比他更高的天赋,不出意外,他将成为年轻一代中最早踏入高阶的那一批。
可惜,也看不到了。
他想起了楼映嫱。
他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他教过的学生,那些他带过的兵。
他们很多已经死了,死在今天,死在昨天,死在过去的某一场战斗里。
他还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德高望重的孤寡老人。
师父收他做关门弟子时,他才十几岁。那时,他才刚告别自己的故土,告别亲人,告别……只身一人到了帝都,然后,拜入师父他老人家门下,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然后,便认识了他的同门师兄师姐——楼絮影,花兮辞,叶轻依。
再后来,他便毕业了。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怀揣着满腔的热血,成为了金陵城人尽皆知的杀神。只因那时,他一柄长枪便敢只身杀入妖魔群中,硬生生从妖魔的利爪下杀出一条血路,然后,直取统领首级。最后,平安归来。那一战,便是他的成名之战。从此,他便有了杀神的称号。从此,金陵便成了他的驻地。
这一守,便是数十年。
他也从上尉成为了少将,成为了一提名字便叫人畏惧的存在,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特权阶级。
再后来,花家出事,他便自请辞官,卸甲,从此不再踏上沙场半步。陛下拒绝了,说他是帝国的中流砥柱,是东海将士的定海神针。三请三让之下,陛下便同意他辞官,不再担任东海总部都尉,只是依旧不允他卸去军衔,不许他离东海太远。
再后来,他便到昆城学府做了先生。这一做,便是十年。
现如今,十年过去,他却又回到了这里。
或许,这便是所谓命运。
只是,到底是对不起师父他老人家,又要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想到这里,任疏桐不由得闭了闭眼。
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再睁眼,雨幕依旧。
他扔掉了手里断掉的长枪,站在废墟的最高处,看着最后一道巨浪从海面上涌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近,遮住了天,遮住了雨,遮住了所有他还记得的、和快要忘记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