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几座低矮的石屋,门口挂着那盏摇摇欲坠的风灯,屋前那块木牌还在,只是磨损程度更深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一眼便看见了送他上山的人。那位军法师正坐在火炉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
“你……你……”他指着花笕屿,嘴唇哆嗦了半天,汤都洒出来了也没注意,“你没死?”
花笕屿愣了一下。
自己没死很奇怪吗?雪山的确是闻之令人色变的无人区,但他只是在高危区活动,又不是必死区,古往今来那么多人,并非没有活人从雪山平安下来。
自己虽说修为低了些,倒霉了些,但也并非全无生还的可能啊,怎么就不能没死呢?
花笕屿疑惑到一度失去表情管理,尽管在那人看来,他只是略微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
他自以为看懂了花笕屿的表情,强行冷静下来,说道:“你离开了七天也没回来,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所以?”花笕屿下意识问道。
“所以我们便组织了两个小队去找你……的尸体。我们连着找了两个星期也没找到,只在附近发现了野兽的脚印,我们便以为你被妖魔吃了。所以,我们便给你立了个衣冠冢。”
花笕屿:“……”他只是掉秘境里了啊。
不过,面前这位军法师说的话,倒是让他捕捉到了一个重点——也就是说,他至少消失了三个星期以上。
然而,下一秒,便直接否定了花笕屿的结论。
“快一年了,”那军法师站起来,上下打量他,像在确定眼前的确是当初独自上山的少年,“你进去的时候是7月底,我们立衣冠冢的时候是8月,可现在,已经是6月了。”
“也就是说,我消失了11个月。”
花笕屿听懂了——他在秘境中待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久。
他以为,他最多只在里面待了大半月,加上进秘境前的三天和在雪山上养伤的两三天,最多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没想到,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这着实是有些超出他的意料了。
但也并非不能理解——时间法术,在这个世界是确实存在的。
所以,只是秘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并不是发生了什么错乱。
还好。
花笕屿想。
“是的,你走后,又有几波人组队上山,他们,要么是冲着稀有药材去的,要么就是奔着捕捉雪山特有的妖魔去的。
大多数都死在雪山上了,有几个活着回来了,带了不少猎物。但是他们待的时间短,基本上都只待三五天……”
花笕屿听着,只是点头,没有搭话,他知道眼前的军法师是在套话,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思索再三后,还是决定保密。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灵讙,小家伙被吵醒了,从毛团里探出脑袋,只用那只独眼迷迷瞪瞪地望着他。
花笕屿安抚的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军法师看出他不愿多说,便也没再说下去,只是将这事汇报给了自己的领导。
可怜的花笕屿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成为了军方的重点观察对象。
简单修整过后,花笕屿趁着天还没亮,便踏上了返程的路。
离开雪尽驿站之后,花笕屿继续向东走,没多久,他便看见了村庄与城镇。
“终于有人烟了。”花笕屿感叹,这才终于有了一点自己已经回归人类社会的实感。
他并不打算过多停留,但还是忍不住在此处休整一番。
在城内找了个还算不错的客栈住下,花笕屿便决心出门逛逛——反正着急也没用了,不出意外,这辈子他再也不会踏足这里,如今既然有机会,不如趁着空闲好好享受一番这里的人文风貌和特色美食。
这里的房子多用石块垒成,屋顶是平的,晒着青稞和干肉。街上的人穿着厚实的袍子,袖口和领口镶着皮毛,和风长侯殿宇里那些唐卡上画的一模一样。
花笕屿找了一家小店,坐在桌边,喝了一碗滚烫的酥油茶,吃了几块糌粑,怀里的灵讙也分到了一小块风干肉,叼在嘴里嚼得嘎嘣响。
听着他们用花笕屿听不懂的方言闲谈,这里的人们——不论男女,皮肤黑里透着红,两颊都有着深色的印子,他曾经也有过——那时他的脸被太阳晒伤,便在脸上留下深色的晒斑。随着新陈代谢,过了一个冬天便没了。
现在,又出现了。
这边太阳格外的毒辣,每天的日光都足足的,晒得他脸颊生疼,没几天的功夫,他便有了和他们如出一辙的脸颊皮肤。
除了吃饭,花笕屿还去逛了首饰铺子,他打算给小雅带点不一样的回去,就算小雅不爱戴,也能拿出来当个摆件。
他语言不通,也打听不明白,便只得自己凭直觉去了一间首饰铺子。
这里的首饰和其他地方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不是金银镶嵌宝石的那种华贵,是骨头、石头、木头打磨出来的拙朴。牦牛骨雕刻的挂坠,绿松石镶嵌的耳饰,红玛瑙打磨的手串,还有银丝扭成的手镯,上面錾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像是雪山上的风,又像是牦牛群的蹄印。
他在铺子里挑了很久,从头到脚选了好几套,每一套都按颜色搭了当地的服装——月白的配银饰,靛青的配松石,赭红的配玛瑙。
他挑的很开心,便觉得小雅哪怕不爱戴,也可以当摆件。
他倒是也没有厚此薄彼。侯晓枫、楼映嫱、李憬琛、孟晚舟、南颂、任疏桐、袁知夏、封清灵、姚蓁蓁,还有学府里那些关系不错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想过去,一个一个地挑。
给每个人都带了一件伴手礼,给侯晓枫的是一把藏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扎实。
给楼映嫱的是一枚红玛瑙的扳指。玛瑙红得像戈壁的落日,浓烈,张扬,不遮不掩。花笕屿第一眼看见它,就觉得这是楼映嫱的东西。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态度,花笕屿也没小气,把他能想到的人都买了一遍。买到最后,他的空间灵器里多了一大堆东西,沉甸甸的,他拎了拎,觉得心里也满当当的。
满载而归。
离开了这里的村庄和城镇,花笕屿故伎重施——先找到了猎者协会,或者说它的统称——自由灵法师协会,加入了一支临时组成的猎者小队,跟着他们往东边走。
一路上,危险不多,他们走的是官道,虽然年久失修,但好歹有路。可危险也不少,西部边陲的小城不比中东部地区,大多数城市的安全指数只能维持在b级,时不时便有妖魔侵袭。
这也使得这边的百姓个个武德充沛,花笕屿亲眼看见一个卖馕的老太太,抄起擀面杖把一头试图钻进铺子的沙蜥打飞出去老远,然后拍拍手,继续烤她的馕,给花笕屿看的目瞪口呆。如果说这位老太太是一名法师他倒也不会这般惊讶,关键不就在于这老太太确实是个实打实的普通人啊。
而且这并非个例,居住在这里的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几把趁手的冷兵器,包括但不限于弓,斧,锤,锏等军中常用制式武器。
城镇渐渐远了。
身后的炊烟和狗吠被风扯成一条细细的线,断断续续地跟在身后,跟了没多久,也散了。
眼前便只剩下黄沙。
戈壁的沙,粗粝、干燥,一粒一粒的,棱角分明,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一地碎骨头上。风从西边来,带着雪山上残留的寒意,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花笕屿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又扯了扯斗篷,遮住半张脸,眯着眼往前走。
天和地在很远的地方连成一条线,笔直笔直的,像刀切的一样。
花笕屿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和脚下的沙子一个色。脚边有一株骆驼刺,矮矮的,贴着地面长,叶子是灰绿色的,小小的,硬硬的,像是用铁片敲出来的。它大概是这片戈壁上唯一活着的东西。
队伍在前面。
队长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条路踩穿。其他人跟在后面,三三两两的,没人说话。在这条路上走久了的人都知道,说话是浪费力气。风会把你嘴里的话抢走,沙会把它埋掉,你说再多,也没人听得见。不如省着点力气,走到下一个驿站再开口。
花笕屿跟在队伍后面,不快不慢,不远不近。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沙地上,歪歪扭扭的,像另一个自己,被这戈壁的风沙吹得变了形。
他低头看那道影子,影子便也在看他。他往前走,影子也跟着往前走。他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上大概走过很多很多人,有的和他一样,从雪山下来,带着一身伤和一肚子心事,往东走,往家的方向走。有的和他相反,从东边来,带着一腔热血和满脑子幻想,往西走,往那座传说中的雪山走。他们在这条路上相遇,擦肩而过,谁也不认识谁,然后各自消失在风沙里。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走的人换了又换。
花笕屿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灰扑扑的、弯弯曲曲的路。它还在往前延伸,往东,往他来的方向,往他要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沙土味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沙蜥从沙丘后面窜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它们的身子埋在沙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等猎物走近了,才猛地弹出来。
第一只出现时,队长已经拔刀了。刀光一闪,沙蜥的脑袋飞出去,身子还在沙地上扭。第二只、第三只从不同方向扑来,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散开”,但没人散——散开就是找死。大家背靠背围成一圈,危机面前,大家不得不彼此信任。
没有掩体,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沟渠,只有沙,一望无际的沙。
那些东西从沙里来,从四面八方来,想躲也躲不掉,只能打。
队长杀得最快,刀刀见血,沙蜥的血溅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只是眯着眼,盯着沙地里那些微微隆起的痕迹。
队伍里的雷系法师放了一道电网,噼里啪啦的,电得几只沙蝎在原地打转。而后便由火系法师补刀,一团火烧得它们吱哇乱叫。
花笕屿不想显眼,便只好在队伍里浑水摸鱼。
他假装自己只是个初阶召唤系法师,战斗时便只召唤自己的食铁兽。
然而食铁兽数量稀少,在地球上属于保护野生动物,大部分人其实都没见过,因此出现时并未达到花笕屿理想中低调的效果。
它从虚空中走出来的时候,整个队伍都安静了一瞬,它黑白相间的皮毛在黄沙里格外扎眼。它站在那里,比队伍里最高的那个人还高出两个头,肩膀宽得像一面墙。
花笕屿哭笑不得,赶紧让它蹲下来,蹲在队伍后面,只负责拦截那些从侧面扑上来的沙蜥。
至于新得的灵讙,它实在是太显眼了,哪怕他并非侍灵,三只眼睛和三条尾巴的长相也足够它在任何地方都成为焦点。花笕屿便一直让它待在灵空间内,不叫它出来。
因此花笕屿对队伍的贡献不大:他的食铁兽只负责拦截,不负责击杀,他本人则只负责指挥食铁兽,不负责输出。
那些沙蜥被前面的火系法师和雷系法师打得七零八落,偶尔有一两只漏网的,才会撞上食铁兽的爪子。
所以贡献可以说是聊胜于无,但不管怎样不拖队友后腿就是胜利。
这支临时组建出来的猎者小队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被晒得黝黑,眼角全是风沙刻出来的纹路。
他看了花笕屿一眼,那一眼十分复杂。那一眼像是要把花笕屿看透一般,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从他的召唤兽看到他衣服上的装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恨不得把他这大半年的经历全翻出来摊在沙地上,一件一件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