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座所谓遗迹的学术价值,他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确定不会泄密,才敢放心大胆的问出这个问题。
封清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这是学者听到未知遗迹时的本能反应,她太熟悉了。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我们是在被追杀时进去的,当时根本没有留意方位。出来的时候……”她想起那头鲸,想起那道把他们拍上岸的巨浪,“出来的时候也不是我们自己出来的,而且和去时的地点也不同。”
陈明远的目光转向孟章,方才只有他没有开口说话,而且和其他人相比,他知道更为细节的一些资料,眼前的这个并非人类,想必知道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孟章被那人看着,有点不太情愿,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浅色的眸子在车厢的阴影里微微泛着光。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具体的位置我说不准。那座遗迹不在固定的空间坐标上,它有自己的入口和出口,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他顿了顿,“但大概的方位我可以告诉你们——26°28′20″S 105°21′45″w,这是萨拉戈麦斯岛(Sala y Gomez Island)的位置,你们若是想找,可以从这里出发,至于结果……说实话我不清楚。”
毕竟他也是到了深海才确定了遗迹的方位的,他也不知道以人类如今的科技水准能否达到。
如果不能,那约莫是时机未到。如果能,却也未必就是好事。
陈明远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座遗迹,那将是足以改写历史的发现。
可他也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六个人。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这个话题活跃了一些。楼映嫱插嘴问陈明远:“你们要是找到了,打算怎么办?派考古队下去?”
“那得看有多深。”陈明远实话实说,“要是太深,就得先解决技术问题。”
“那些壁画要是能拓印下来就好了。”封清灵喃喃道,“那些文字,那些星图……都是无价之宝。”
“你们不是亲眼看见了吗?”梅苏懒洋洋地说,“那不就是最好的记录?”
“亲眼看见和系统研究是两回事。”封清灵看了他一眼,神情可算不得敬畏。
冷清沉默地听着,忽然开口:“那个遗迹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如果派人下去研究,时间怎么算?”
这一问,把众人都问住了。
是啊,外面五个月,里面几天。如果真的派人下去,待上一年半载,外面得过去多少年?
“这倒是个问题。”陈明远皱起眉头。
他们又聊了几句,但谁也拿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那个遗迹太神秘了,神秘到超出了他们所有人能理解的范围。时间、空间、建造者、目的——一切都是谜。
最后,封清灵叹了口气:“算了,这个话题太大,以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根本讨论不出什么。”
众人沉默了一瞬,算是默认了这个结论。
陈明远适时地开口,把话题拉了回来:
“既然这样,咱们就把这种事交给上面的大人物去烦恼吧,我先给你们说说你们失踪这五个月的事。”
冷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详细的文件,明白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
而他们,才刚刚浮出水面。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马车驶过泥地的低鸣。
陈明远的目光一一在六人脸上逡寻,然后他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缓缓开口:
“你们的失踪是我们华夏的维和官骁报上来的,说你们在索莱达海渊(Soledad Abyss)附近失踪,担心你们被海盗挟持,所以第一时间上报了大使馆。”
陈明远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混乱的日子。
“第一天,大使馆联系了塞拉诺尔当局,请求协助搜寻。对方态度倒是客气,说会配合,让我们等消息。
第二天,消息传回国内。你们的身份被核实——一个研究员,一个总审判长,一个皇室成员,一个军方的人,一个瑞兽。六个一起失踪。”他看了他们一眼,“当天晚上,事态就变了。”
“第三天,外交部直接介入。照会发出去,措辞一次比一次硬。塞拉诺尔那边的回应开始含糊起来,一会儿说正在调查,一会儿说没有发现异常。”
他顿了顿,继续组织语言。
“第四天,塞拉诺尔外交部发布了一条简短声明。措辞很官方,大意是‘华夏方面的搜救行动未经许可,侵犯了他们的海域管辖权’,要求我们立即停止。我们第一时间回应,说明这是人道主义救援,不存在侵犯一说。”
陈明远的声音冷了几分。
“回应发出去的当天下午,你们的通缉令就贴满了塞拉诺尔的大街小巷。”
车厢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当然不可能认。外交部的回复只有一句话:请出示证据。
于是两边开始扯皮。他们一口咬定,我们一口否认。今天他们发照会抗议,明天我们发声明反驳。一来一回,扯了整整三天。”
封清灵攥紧了手里的文件,指节泛白。
“第七天,寻人启事终于贴出去了。”
陈明远的声音平静得有些残酷。
“就在贴寻人启事的同一天,我们的搜救队也到了。三艘军舰,十二架玄鹰,沿着索莱达海渊的海岸线,一寸一寸地搜。
塞拉诺尔那边当然有意见。军舰停在他们的海域外,玄鹰飞在他们的领空边缘,他们除了抗议,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国内的舆情炸了。”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你们几人的身份,随便哪一个都够上头紧张。六个一起失踪,还是在境外,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接话。
“军方的侦察玄鹰当天就起飞了。外交部连夜召见那个国家的大使,要求说明情况。第二天,他们的通缉令就已经覆盖全国,哪怕直到现在也并没有撤销。”
楼映嫱忍不住插嘴:“通缉令?我们干什么了?”虽然他们的确抢走了一个雷元素结晶,可说到底那已经不属于塞拉诺尔的管辖地范围内了,最多算是争议地带。若以这个通缉他们,实在有些牵强。
“非法入境。危害国家安全。间谍活动。”陈明远一个一个数过去,“随便哪一条,够判几十年。”
“胡说!”楼映嫱气得脸都红了,“我们分明是合法入境,什么危害国家安全和间谍行动更是无稽之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横竖你们死在海里,自然任由他们编排。”陈明远的声音依旧平静,“最重要的是,他们抢在了我们前面。”
他说,塞拉诺尔在发现他们之后,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抢先发布了通缉令。这样一来,华夏这边再想交涉,就陷入了被动——对方可以说,这不是外交问题,是司法问题;不是扣押公民,是抓捕嫌犯。
“他们想把这件事做成既定事实。”陈明远说,“等你们被判了刑,再跟我们谈条件。引渡条约、贸易协定、海域划界——什么都可以谈。”
封清灵听得后背发凉。
“但他们低估了一件事。”陈明远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低估了国内对这件事的反应。”
接下来的三天,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华夏外交部连发三道照会,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第一次是“表达关切”,第二次是“提出交涉”,第三次直接是“严正抗议”——外交辞令里,这已经是撕破脸的边缘。
陛下亲自联络了塞拉诺尔的国王。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自那之后,这边的态度明显软了一些。
军方的动作更大。三艘军舰在那片海域外举行了“例行演习”,演习区域距离那个国家的领海线,只有十二海里。
“十二海里。”陈明远说,“那是领海线的边界。再往前一步,就是入侵。”
三天里,双方的外交官开了七次会。每一次都在吵架,吵到凌晨,吵到嗓子哑,吵到翻译都换了两拨。华夏这边咬死不放:要么现在就把人放回来,要么就撤掉通缉令,帮忙一起找人,要么一切免谈。塞拉诺尔这边一开始还硬撑着,后来撑不住了——因为国内的舆论也在发酵。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这次参与抢夺的国家何其多,两边吵的不可开交,自然会有其他人趁虚而入。塞拉诺尔再怎么狗腿子也不可能真的不拿自己国家的利益当利益,毕竟其他几个强国可是出了名的强盗,绝不会像华夏这般好说话,还跟他们谈判。
“他们没想到,你们的身份会引发这么大的关注。”陈明远说,“国内的媒体炸了锅,塞拉诺尔这边想低调处理,结果越低调越显得心虚。
“舆论全线发酵的第二天,华夏这边有一家媒体挖出了一条旧闻:十年前,那个国家曾经“误抓”过几个华夏渔民,关了半年才放人。那件事当年也闹过一阵,后来不了了之。现在旧事重提,舆论更凶了。
第三天,华夏驻塞拉诺尔的大使馆门口,出现了几百个自发聚集的华夏人。他们举着牌子,喊着口号,要求放人,尽管他们只当你们是普通的华夏公民。当地的警察想驱散,又不敢动手——毕竟维和官就站在这里,就算他们抛开礼义廉耻不管老幼妇孺,也不得不畏惧联邦军事法庭。
那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情况。”陈明远的声音低了些,“如果动了手,事情就真的无法收场了。”毕竟能讲利益的情况,动手就永远是下策,当然能一直这样谈下去,主要还是因为华夏这边能确信人都还活着,不然,下策就会变成上上策。
幸好没有。
“第四天凌晨,他们终于松口了。通缉令撤销,改成寻人启事。“误抓”两个字写进了联合声明,虽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但意思已经到位了。
作为交换,华夏这边也做了一些让步——一份搁置了三年的贸易协定重新启动,一个海域联合勘探的项目继续推进,还有几条不太重要的引渡条款,重新回到了谈判桌上。
“这就是你们的价值。”陈明远回过头,看着他们,目光复杂,“作为六个人,六条命的价值。”
他顿了顿。
“那边想用你们换东西,我们不想换。就这么简单。”
封清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外交照会,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映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冷清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梅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袁知夏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那双手微微攥紧了一些。
只有孟章,那双倒映着星辰大海的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神色平静得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马车驶过一座大桥,桥下是深蓝色的海。
远处,一艘军舰正缓缓驶离港口,舰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华夏的旗帜。
陈明远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那艘船,是来接你们的,一会到了港口就坐船回去吧。”
“是。”众人齐声回答,看着马车渐渐靠近码头。
……
另一边,目睹了全程的骁在确保几人全须全尾之后,第一时间向任疏桐发出了通讯请求。
那边很快便接了。
“他们没事,已经平安上岸了。”骁第一时间向任疏桐报了平安,一边说一边向那边张望着,目光扫过那几个被押送的身影。
确认所有人都毫发无损,也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现,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我已经通知了大使馆,想来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军方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只是撤离还需要一点时间。这段时间他们可能会吃点苦头——毕竟是塞拉诺尔的地盘,流程要走。总之,我会时刻关注动向,学长不必担心。”
骁一口气将这边的情况全部汇报完毕,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便安静等待对面的提问。
那边的任疏桐也同样保持安静,等他说完,才自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