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却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鲸背上的人。
那几张脸,他认得。通缉令上见过,寻人启事上也见过——失踪了五个月的气象研究员。
华夏的人。
自己人。
“等等——”他下意识开口,想喊停。
可本地人听不懂他的话。或者说,就算听懂了,也已经来不及了。
那头鲸动了。
尾鳍高高扬起,遮天蔽日。
然后它轻轻落下。
没有巨响。没有轰鸣。只有一道海浪。
那海浪从海面上升起,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堵水墙,气势磅礴如海啸。
一时间仿佛天地倒转。
所有的海水同时站了起来,朝岸边扑来。
骁只来得及看见那道水墙遮住了整片天空,然后——
“轰——”
巨浪拍岸。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一切。三百多名军法师精心部署的阵型,在那道海浪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被浪头卷起,有人被冲进海里,有人重重摔在码头的石板上,法器散落一地。
骁也被浪头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去。他听见耳边传来惊呼声、咒骂声、骨骼撞击石板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顾不上这些,抬起头,向海面望去。
那巨大的幽蓝身影,已经消失了。
海面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一圈圈荡开的涟漪,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只剩下岸边那六个同样浑身湿透的人。
本地武装围了上去。
动作熟练,搜身,上绑,押送。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有那些听不懂的命令和粗暴的动作。
骁站在原地,浑身滴着水,看着那几个人被押走。他的副官跑过来,喘着气问:“长官,咱们……”
骁沉默了很久。
“跟上去。”他说,声音沙哑,“先看看情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联系国内。”
……
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着制服,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看了几人一眼,用生硬的通用语说:“你们的国家来人了。”
然后他侧身,让出门口。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人的面孔,是标准的华夏人长相,神色沉凝,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冷清身上。
“冷清研究员?”他问。
冷清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中年男人微微颔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门口的守卫。那守卫看了文件,脸色变了变,挥手示意其他人解开他们的束缚。
“华夏驻外领事馆一等秘书,陈明远。”中年男人自我介绍,语气公事公办,“受命处理你们的回国事宜。”
“回国?”楼映嫱揉了揉被绑得发红的手腕,“我们能回国了?”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先跟我走。”
走出拘留所的那一刻,封清灵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门口围着一群人。不是当地人,是华夏人——穿着制服的外交人员,举着留影水晶的记者,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官员的人。
那些人看见他们出来,纷纷围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问话,有人对着留影水晶说着什么。封清灵听不清那些话,只听见几个词反复出现——
“非法拘禁”。
“外交抗议”。
“立即放人”。
陈明远护着他们穿过人群,上了一辆挂着华夏两字的马车。进入车厢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陈明远递过来一叠文件。
冷清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那是一份外交照会。华夏外交部对某国“非法扣押华夏公民”的行为提出严正抗议,要求立即放人并赔礼道歉。后面附着几份附件——有她们被通缉的通缉令复印件,有某国官方发布的所谓“调查结果”,还有一份……寻人启事。
“通缉令已经撤了。”陈明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现在对外说的是‘误抓’,改成了寻人启事。但这件事没完。”
他顿了顿,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知道你们失踪这几个月,国内外闹成什么样了吗?”
冷清下意识摇摇头,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措辞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一个研究员,一个总审判长,一个皇室成员,一个军方的人,还有一个——”他的目光落在孟章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顿了顿,才说:“一个祥瑞。”
“你们一起失踪在境外。国内差点以为你们被绑架了。军方的侦察玄鹰在那片海域上空飞了五个月,外交部的照会发了几十份,陛下亲自打电话给某国元首——”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要是再晚几天出来那边就该开战了。”
车里一片死寂。
众人心头都是一颤,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
冷清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份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活的,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就是不往脑子里去。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文件上——那些过去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转:深海中的遗迹,那些匪夷所思的符文,那头巨大宛如小岛的蓝鲸,还有那道把他们拍上岸的巨浪。
封清灵见她心思完全不在文件上,便自己接过文件翻了翻,也是两眼一抹黑。她索性放下,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封清灵忽然想到什么,开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陈明远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8月3号。”
“哪一年的8月?”
“今年。”陈明远顿了顿,“你们从被上报失踪到今天,一共是五个月零九天。”
五个月。
封清灵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他们是二月中下旬进的深海,2月,3月,4月,5月,6月,7月……五个多月,没错。
可他们在海底……
她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咱们在海底待了多久?”她的声音有些紧。
众人一愣。
随后都反应过来。
楼映嫱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头想了想:“多久……我记不太清了,但肯定没多久。三四天?最多五天。”
“我觉着是五天左右。”梅苏说,“也可能六天,反正没超过一周。”
冷清沉默片刻:“我感觉是三天。”
“我觉着有七天。”袁知夏小声说,“但那地方没日没夜的,我也说不准。”
封清灵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答案,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和你们感觉差不多。”她说,声音很轻,“几天,最多一周。”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可是外面,已经过了五个月。”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回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震惊后的空白,现在的沉默是有人在脑子里疯狂算数的安静。
封清灵已经开始算了。
五个月,按150天算。里面几天,按……按7天算。那比例大约是……
她心算着,越算心里越凉。
“几百万年。”她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座遗迹,至少存在了几百万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几百万年。
那比人类文明早了不知多少倍。那时候连猿人都还没出现,地球上还是一片荒芜。而那座城市——那些街道,那些屋舍,那些刻满星图的石柱——已经存在了。
众人乍一听闻这个事实,都震惊到丧失了语言系统。
不是不想说话,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几百万年——这个数字太大,大到让人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沉默。
永久的沉默。
那沉默压下来,压在每一个人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让人不敢出声打破它。仿佛只要一开口,那个几百万年的数字就会从脑海里飞走,变成一场虚无的幻觉。
孟章看着众人这副怀疑人生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想告诉他们,不是几百万年。
是四亿年。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浮上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没有证据。他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用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式。那些记忆碎片——如果他可以称之为记忆的话——太模糊了,模糊到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就这样告诉他们吗?用一句“我知道”去推翻她用数据推演出来的结论?
孟章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到底是没有勇气说出那个真相。
如果他们现在就被告知——你们以为的几百万年,其实是四亿年;你们以为的真相,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的世界观会怎样?
会崩塌吗?会失心疯吗?
孟章不知道。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不说了。
至少现在不说。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楼映嫱看看孟章,又看看封清灵,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
冷清攥着文件的手,指节泛白。
梅苏看上去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哪怕是吸血鬼,这时也显出几分病容来。
袁知夏也不淡定了,但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保证自己不会失态。
几百万年。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根本装不进脑子里。
比人类文明长了不知道多少倍。那时的人类先祖还是动物形态吧?那时候地球上有什么?似乎什么都没有。
可那座城市就在那里。
那些壁画,那些星图,那些比甲骨文还古老的文字,那些与华夏上古神话惊人相似的符号——它们都在那里。
五个月,对几百万年。
几天,对五个月。
他们站在那个时间差的裂缝里,刚刚窥见了裂缝另一边的、比人类古老得多的东西。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轧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陈明远坐在车厢前部,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他表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几百万年?海底?遗迹?这些人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可连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但他从业多年,敏锐地从他们的对话中知道了一个事实——他们发现了很不得了的东西!
而且那个地方,听起来像是在公海。
公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脑海里立刻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公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属于任何国家,意味着谁发现了就是谁的,意味着如果真的有遗迹,那里面的一切——
他及时刹住了自己的思绪。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各种场面的沉稳,却也压不住几分好奇——这些人从海里出来时的样子他没能亲眼所见,只听下面的人提过,说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时机。
现在他找到了。
“你们刚才说的……”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几百万年和海底,是什么意思?”
封清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还有几分刚从巨大震撼中回过神来的恍惚,但学者的本能让她很快调整过来。
“我们在海底……”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发现了一座城市。”
陈明远愣了一下:“城市?”
“一座完整的、沉在海底的城市。”封清灵缓缓说道,“有街道,有屋舍,有广场,有祭坛。建筑风格……”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建筑风格与华夏传统建筑一脉相承,其表现形式却同书中所说的鲛人族无异。”
于是,由她起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那些壁画、那些星图、那些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文字,一件一件地说出来。说到那座永远变幻着光晕的雕像,说到那座刻着二十八宿的祭坛,说到那些石片上刻着的“昔在”二字。
陈明远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你们……”他开口,又顿住,深吸一口气,“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座遗迹的具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