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那件绘满符文的御寒斗篷。少年身量不高,在这无边的雪原上愈发显得单薄渺小,被风雪吹得几乎站不稳脚,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对抗那要将人掀翻的狂风。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越往上,路越难行,少年的肩背愈显瘦弱,腰间缀着几枚玉佩,其中便有花笕雅和侯晓枫一同为他准备的那一枚。
他眉目沉静,眸中无惧无喜,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那片无边的雪白。
身后,驿站已经消失在风雪中,他没有回头路能走了。
方向比之最初已经偏离了不少——来时的痕迹早被一夜的风雪吞没,连个脚印都找不见。四野茫茫,尽是同样的白,同样的雪,同样的死寂。
幸好还有那些军法师送他的罗盘,指向针在怀里微微颤动着,告诉他该往哪里走。若是没有它,他大约早已彻底偏航,迷失在这片无边的白色迷宫里。
他深吸一口气,那冷意灌入肺腑,刺得生疼。他没有皱眉,只是紧了紧斗篷的系带,抬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小小的黑色身影,渐渐被那无边的白色吞没。
前路茫茫,风雪载途。
……
玉京台上,身披雪狐皮毛的青年伫立在风雪之中,衣袍猎猎翻飞,大风扬起他的银发,衬的那眉眼神情愈发玩世不恭。他微眯着眼,薄唇轻抿,下颌微微抬起,就那么立在天地之间,立在万山之巅,立在所有人仰望都望不到的地方,垂眸望着山下那片茫茫雪原,目光穿透风雪,穿透云层,落在那一个小小的、正艰难跋涉的黑点之上。
银灰色的眸子里漾起几分兴味,几分慵懒,还有几分……看戏的闲适。
“有点儿意思。”他低声自语,唇角微微勾起,“走了三天,居然一条高阶妖兽都没碰上。小朋友,你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吗?”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无形的威压便从玉京台荡开,如水波般向与那少年所行之路完全相反的山脉扩散而去。那些原本蛰伏在雪原深处的大小妖物们,便好似获得赦令一般,从自己的洞穴中鱼贯而出。
同侧的妖魔们则因为没接到指令而继续静默,等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弱小生灵赶紧离去。它们都是三天前接到指令的,
“都老实待着。”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吩咐自家后院的看门狗,“别出来吓着人家小孩。”
他收回手,继续望着山下那个黑点。那小家伙正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慢,却从不停歇。
“不过……”他忽然挑了挑眉,“小朋友,你走错路了哦。”
他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渐渐偏离原本的方向,朝着一处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走去。
那地方,藏着一座远古秘境。
“啧。”他轻笑一声,也不提醒,只是抱着臂,继续看戏。
这话刚说完没多久——
山下那个黑点,忽然消失了。
风长侯眉梢微挑,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摔进去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幸灾乐祸,“小朋友,祝你……玩得开心哦。”
……
花笕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大约是四天了?他已经见过三次完整整的日升月落,在这片无边的雪原上,时间像是被冻住了,走得极慢极慢。白天与黑夜的区别只在于太阳是否愿意照亮这片雪原。
而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又一步,朝着那永远也走不到的山脊前进。
风更烈了。雪更深了。呼吸更难了。
可他还是活着。
花笕屿一边苦哈哈地爬着雪山,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这一路上,居然连一头像样的妖兽都没碰上。偶尔远远瞥见几道黑影,还没等他看清,那些黑影便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扭头就跑,转眼消失在风雪里。
花笕屿微微叹了口气,他其实不知道这几天以来的相安无事,于他而言究竟算好运还是坏运?毕竟他一介小小中阶法师,何德何能赶跑这许多妖物,自己怕是被更强大的东西盯上了。
只是多想无益,那东西既然没有出现,变大的暂时还不会伤害他罢?
花笕屿收敛思绪,继续往前走。
雪没到膝盖,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斗篷上的符文已经有些黯淡了,御寒的效果大不如前。他的手指冻得发僵,脚趾早就没了知觉,只有胸膛里那颗心脏还在顽强地跳动着,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他望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山脊,心想,翻过那道山脊,应该就能找到雪魄莲了吧。
然后——
他忽然觉得脚下一空。
那感觉来得毫无预兆,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猛地向下坠去。眼前的白雪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呼啸的风声在耳畔炸开,冷意如刀割般划过脸颊——
他踩空了。
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花笕屿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挣扎,只来得及看见头顶那片天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巴掌大的白点,然后——
彻底消失。
……
休整过后,
确认周围安全之后,众人才有余力,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强烈的好奇,开始打量起这个他们意外坠入的“深渊之底”。
借由楼映嫱逐渐稳定的雷光,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与他们想象中的不同,这里并非乱石废墟或天然洞穴,而是人为精心打造的地下空间。
这里极其恢弘,规整得令人屏息,其规模之大远超众人所想。他们坠落的地方,靠近这巨大空间的一角,堆满了上方塌陷下来的乱石。皆有微弱的雷光,他们可以看清这个空间的一部分——一个十分标准的弧。
由此,封清灵便推测这个而空间的整体,呈现为一个完美的圆形穹顶结构,高度约莫十数丈,直径难以目测,仿佛将整座山腹都掏空了一般。
整个空间内还伫立着许多顶天立地的墙面,大致呈放射状排列,如果能画一个俯视图,大约会比较像一个万花筒。
这巨大空间的内墙壁的工艺,与上方他们来时所看见的平台月末是一致的,由无数块切割整齐、打磨光滑的巨型黑曜石与一种泛着暗金色泽的奇异岩板镶嵌而成。而无论是黑曜石还是金属岩板,都刻满了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壁画与古老文字!
与寻常壁画装饰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一股工整的庄严的气质。
(壁画线条异常古朴,抽象,其制法稚拙,一看便知是文艺发展初期时的久远年代。文字更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看上去比甲骨文更加古老原始的象形符号,夹杂着许多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图案与星图标记。
虽然但是,封清灵却是冷汗直冒,因为,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上面的信息她可以无障碍翻译成她最熟知的语言)
“这是……什么地方?”封清灵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身为学者,对这种规模、这种形式的古老记录,有着近乎本能的敬畏与痴迷。(也正因此,她也拥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敏锐感知。所以她就一下子便察觉到了问题所在——这些符号,与他从小所学的文字是同一体系,所以有着相同的结构思路。
封清灵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指尖微抖,想要触碰,又怕惊扰了这片沉寂万古的时光,最终还是没有上手去碰。
冷清已经熟练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各种仪器,试图找出此时此刻更为合适的一款挂在身上。
虽说她只是个小小的气象研究员,但稍微跨个界搞搞考古什么的,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微光照明和记录仪器,光束如同探针,小心地扫过最近的壁画。她的呼吸微微一滞,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这……真的是壁画吗?我怎么感觉不对呢?这构图,这叙事风格……不像是单纯的祭祀场景或部族历史啊?”冷清照着石壁上的图文,一边疑惑一边语出惊人,“布局太规整,划分太清晰,信息密度高得惊人……这简直就像是一种,一种……系统性的知识库。或者说……一座以壁画和铭文为载体的……图书馆?”
封清灵与她站在一侧,同样好奇,“你认识这些字?”
“不认识啊。”冷清理直气壮。
“那你这样得出结论会不会过于草率?”
“是有点,但你不觉得吗?”
“就是因为觉得,才更显草率,对我来说认甲骨文没什么难度,更古老的象形文字我也识得。
可,这壁画上的文字却像是更为古老的一种符号,具体年月我不好估算,但要我形容的话,我可能会把壁画作者当成仓颉。
只是,虽然文字我不认识,但结合壁画,我似乎大概猜测出了这个故事。”封清灵这里封清灵就停了。
冷清还在等下文,“然后呢?”她想问这是个什么故事。
封清灵:“……”
孟章自然听见了她们的聊天,倒是没有立刻发表自己的看法或者反驳,只是沉默着缓步走向一面相对完好的巨幅壁画,步伐沉静,灵力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柔和却稳定地照亮了那片区域,驱散了壁画上积攒的朦胧。
残缺的壁画的内容随之清晰了许多,却有大量残缺无法补全:那描绘的似乎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战争。一方驾驭着滔天的洪涛,是位暴力的巨人,在这幅壁画上,祂形象扭曲,似人似龙,每一条线条都充斥着原始的狂暴,彰显祂的力量感。另一方则高居九天之上,身形笼罩在星辰光环之中,像那不染凡尘的神只。祂们姿态威严,手中仿佛执掌着经纬与律令。他们争夺的焦点,并非土地或城池,而是——一块看不清的模糊剪影——不只是自然磨损还是人为毁坏,总之这块墨团一样的印记顶天立地,将这幅画分割成了左右两方,如同两方势力水火不容。
壁画的一角,遥远的天地之间,一根柱子已然倾颓断裂。天空裂开一道漆黑的豁口,从那豁口之中,流下流沙一般的时光的尘灰——细碎、幽暗、无声无息,仿佛天地崩塌后残存的余烬。豁口边缘,星辰如同泪滴般洒落,拖着细长的光尾坠入深渊。大地上洪水肆虐,浊浪滔天,无数生灵在浪涛中挣扎哀嚎,尸骨浮沉,一派末日涂炭的景象。
“这是……什么?”楼映嫱迟疑地开着口,“怎么感觉……像共工……颛顼……不周山?”
楼映嫱不停地揉着自己的眼睛,试图说服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然而这是徒劳的,他不管怎么看,也得不出除此以外的任何结论。
“所以……”楼映嫱指着壁画上有些磨损的一个人影。
“是的,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孟章肯定了楼映嫱的猜测,并贴心的将壁画上的缺失补充完整。
“但这与您方才所说不同,您刚才明明说这里是鲛人一族建造的遗迹。”袁知夏可还没有忘记,“但众所周知,这是华夏人古远流传的神话故事,全世界仅此一份。”
“是啊,”孟章并未反驳,而是顺着方才所言,继续说下去,“洪水滔天,天穹倾斜,四极废,九州裂……这的确就是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的景象。华夏不少古籍都记录过这个神话故事,《山海经》、《淮南子》中均有记载。由于时代过于久远,你们华夏人便知当它是神话故事,实则,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相比书中所载,这里的,更……更加真实和具体。”
“什么意思?”楼映嫱和袁知夏同时问出声。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见过。但我能告诉你们的是,壁画上画的故事,至少我们眼前的故事都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尽管我不理解为什么会用这样抽象的方式进行记载。”孟章说到这里似是叹了口气,他若是能拿回自己的前世记忆便好了,说不准这里的谜团与真相便能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