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引,沿着光亮起来的地方一一看去,然后,震惊一下多过一下,从孟章最开始随便照亮的一面墙上的壁画开始,从左往右,竟然促成了一个连环画一样的叙事长卷——一幅接一幅,一画连一画,将某个湮灭于时间深处的古老故事,以最原始也最震撼的方式,徐徐铺展在众人眼前。
而后面的一面墙上,也就是方才封清灵和冷清看的墙壁。
“不出意外,这面墙上画的是女娲补天吧。”沉默良久的封清灵终于开口。
只见被光照亮的地方,绘着一位人首蛇身、神态悲悯庄严的女神。而画面中的背景,恰似一张破洞的大网,和前作中因不周山被毁所呈现出的破掉的天空一模一样。
而自壁画的第二幅插图起,边详细描绘了女娲补天的全部过程。并非他们认知中的常见神话描绘那样简单地“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而是展现了一系列复杂到难以理解的动作:她手中托举着并非实体石块、而是某种发光、流动、形态不断变化的能量聚合体,将其小心翼翼地“填补”进天空那狰狞的裂缝。填补的过程,壁画刻意用层层叠叠、螺旋扩散、相互勾连的精密线条来表现,其间还点缀着无数微小的、代表某种“节点”或“锚定”的符号,仿佛那不是简单的物理修补,而是一场精密无比、涉及能量编织与法则重构的超凡工程。
而在最后一幅相关的壁画中,补天完成后的世界,并未完全恢复“原状”。壁画用了一种极其抽象而寓意深远的方式表现:代表“时间”的、如同由无数光点沙粒或璀璨流光组成的浩瀚河流,在破裂处曾被“阻断”、形成恐怖的漩涡,或是彻底“紊乱”、散成无序的乱流。而经“修补”后,这条时间之河恢复了相对平顺的流淌,但其河道似乎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移,其中更掺杂了一些新的、细微的“支流”或“沉淀物”,使得整条河流的“质地”显得与之前略有不同。旁边那些最古老的象形文字中,有一个符号反复出现、被着重刻画,其形态仿佛是一个“破洞”被无数道发光的“丝线”纵横交错地缝合、修复,最终形成一个复杂的“补丁”图案。
“这……真是女娲补天?”楼映嫱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五色的补天石呢?”这不应该是除女娲外最经典的元素吗?为什么会没有呢?
“我不知道。”孟章实话实说,没见过的东西,他也不好妄下定论,“但补天这件事本身是真实存在的历史,而非你们人类所认为的神话故事。”
“这是为何?”楼映嫱下意识问,刚问完就觉出不妥来,所幸孟章并无怪罪之意,反而耐心解释:“因为我的存在。”
(是了,孟章本体是天之四象中位居东方的青龙,五行属水,真身应龙,亦是受人类信仰供奉的图腾神兽。这些,虽然学院从未提及,但也足以让他从只言片语中得知真相了。
而这些,在一本本古籍残卷中均有所记载,民间亦流传着不少相关的神话故事。
那些关于东方青龙的传说,在华夏大地上绵延数千载,口口相传,生生不息。民间多建庙宇供奉,香火绵延,至今不绝。青龙护佑苍生、司掌风雨的故事,更是耳熟能详,家喻户晓。
可叹的是,千百年来,听过这些故事的人千千万万,读过这些典籍的人代代不绝,却鲜有人知晓,这些并非都是故事。
“所以……正因为人们的信仰和供奉从未断过,我才能长存于世。”
说着,孟章又将重点放回到壁画上,“我不太清楚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但很显然是比当前地球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更为久远的。”
听到这里,梅苏也自觉能插得上话了,便也说了自己的来历。当然,他出生距今不过二百余年,所言的并非自己的身世经历,而是始祖吸血鬼德古拉的来历。
他们血族的历史,同样可以追溯到文字记载以前,甚至可能早于人类文明本身。
在诸多历史与文学记载中,德古拉——那位最初的吸血鬼——被描绘成一位残暴的领主,因背叛神明而受诅咒,以鲜血为食,永生不死。十字军的东征,东欧的战场,那些流传数百年血腥而浪漫的传说,将他塑造成了黑暗的象征、恐惧的代名词。人类以他们的方式,将这位始祖的故事写进了史书与诗歌,代代相传。
然而,在血族代代相传的真相中,他们的先祖并非那片土地上的贵族,亦非任何人类。
那是一个远比人类文明更为久远的年代——彼时,天地初开,诸神行走于大地。有一个古老的种族,诞生于天地间第一缕月光坠落之处。他们拥有近乎不朽的生命,以星辰之力为食,游离于神与人之间。后来,诸神黄昏,天地大变,那个种族几乎覆灭。最后的幸存者,在血泊与火焰中做出了选择:饮下自己的血,以另一种形态继续活下去。
他成了第一位吸血鬼。
德古拉并非他的名字,而是后世人类对他的称呼。在他的语言里,那个音节的真正含义是——“守望月光的最后一个”。
“他亲眼看着诸神陨落,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倒下,看着人类从蒙昧中醒来,建立文明,又彼此厮杀。”梅苏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他活过了比人类文明更漫长的岁月,却始终独自行走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选择创造后裔,或许只是因为……太孤独了。”
他的目光落在壁画上那些古老的符号上,似乎透过它们,看到了那位始祖孤独守望的漫长时光。
“你这版本听着更像神话故事。”楼映嫱无情吐槽。
梅苏:“……”无法反驳,毕竟那么久远的事情,连考古都考不出来,确实难以鉴定真假。
“你自幼便在华夏长大,上哪里去知道家族历史的?”孟章倒是更在意这点,总不能自带记忆与传承吧?
“在来华夏之前不是还有几年吗?那时候听说的吧。”其实梅苏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记忆中便是这般。
听见这样的回答,孟章也不意外,很多事情本身也无法说得太清楚。
而现在看见这些疑似为华夏历史的壁画,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以为这秘境与鲛人一族有关。可眼前这些线条粗犷、风格原始的壁画,却与他们想象中的鲛人文明截然不同。没有海洋,没有鱼尾,没有珊瑚与珍珠……只有断裂的天柱、倾颓的山川、以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比甲骨文还要古老的符号。这分明是……陆地上的故事。有人下意识看向孟章,想起他之前信誓旦旦说这里是鲛人遗迹的结论,忽然不确定了。
“所以,女娲补的真的是天吗?”封清灵总觉得哪里不对,壁画这种东西,再怎么抽象也不会画成这种吧?也许神话有诸多杜撰的成分,但偏偏壁画中还用这样大的篇幅对补天的过程进行了详细的叙述——若是虚构,何必如此郑重其事?若是隐喻,又为何处处透着写实的质朴感?那断裂的天柱,那倾泻的流沙,那坠落的星辰,那挣扎的生灵……一笔一划都像是有人在亲手记录一场真实的浩劫,而非后人的想象与杜撰。
孟章沉默地注视着这些壁画,眼中的星辰幻灭似乎微微加速,流转着深邃的思虑。片刻,才找到合适的措辞。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你们都理解错了‘天’的意思,女娲补的并非事实上的天,而是……时间。”
说完,便觑了一眼众人的神色,发现都是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
“所谓‘天柱折,地维绝’,未必单指支撑空间的物理结构崩塌。若那‘不周山’并非一座山,而是象征着维系此方世界时空稳定的某个关键‘坐标’、‘轴心’或是‘法则节点’呢?或者,更实在一点,这是一种观测仪器?”
他抬起手,指尖银辉凝聚,虚点向壁画中那些层层叠叠的线条,便有星辰自指尖流出,沿着画中的轨迹开始旋转,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轨迹线,就像是,斗转星移。
“共工所触,颛顼所争,恐怕不仅是帝王权柄或部族荣辱。他们争夺的,或许是调整、干涉、乃至掌控这世界根本运行规则的权能。不周山倒,引发的也许并非洪水与地形剧变那么简单,我更认为那是一种局部‘时空结构’的破损与根本性紊乱——大抵,我们此刻所在,就是‘地陷东南’的东南。”
孟章的目光最终落在女娲补天的核心画面上,那正在被“缝合”的“天”。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而是再次把话头转回补天:
“大抵上古时期人们就开始有了天文历法的概念,但那时受限于测算的手段并不高明,因此和真实的时间运行法则的理解有所偏差,经年日久之下便有了偏移。”
“而偏移的时间,刚好,五天。”封清灵率先反应过来,接上了孟章的话。
“没错,所以补天的材料才是五种颜色的石头。因为那时他们还没有文字和日历,计时都靠石头上的划痕。”楼映嫱也反应过来。
“那时的人们因为对自然界的运行法则了解的太少,所以便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信仰之上,便诞生了你们。”冷清说道。
“就是这样。”孟章总结道,“这应该就是历史真相了,但更具体的我们便无从得知了。”说完孟章又将视线转向壁画残缺破损的地方,“这里的破损,残缺和模糊不清的我不确信到底是因为时间的迁移而造成的破损,还是因为真正的真相,不愿意让我们得知。”
孟章指着壁画那些看不清的地方。他不是没想过动用时间系法术回溯过去,但此方小天地毕竟只是结界和阵法为系的,稳定性无法保证,万一陷入混沌就不好收场了。
何况时间系使用限制颇多,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无法成功的,毕竟这算是为数不多的被人类掌握的可以颠覆世间运行法则的能力,大概率不会被允许,也许时间系的存在,本身就是世界的bug。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今日这些语出惊人的话,这对于过往神话故事石破天惊的解读,如同在每个人脑海中投下了一枚精神震撼弹,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近乎失语的震撼与沉思。
这根本不像遥远模糊的神话故事,更像是一份来自文明起点之前的、关于世界曾真实发生过一次“时空级灾难”及其紧急修复工程的……冰冷的技术档案?或者说,是一份被尘封的宇宙事故报告?
这座隐藏在深海绝壁之下的宏伟图书馆,这些历经不知多少年岁月侵蚀依旧顽强保存的壁画与铭文,难道就是为了向后世、向有可能抵达此处的后来者,揭示这个被掩埋在神话糖衣下的、关乎世界本源的残酷真相?
不知为何,封清灵敏锐的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很浅很微弱,但就是挥之不去,这让她感到胆寒。
而此前,那头守卫在上方深渊入口处的、明显与深海和某种古老邪异力量相关的恐怖怪物,又为何要拼死阻止后来者看到这些?是在守护秘密,还是在阻止某个真相的重见天日?
更多的疑问,如同这图书馆四壁上看不清的刻痕,疯狂地涌上每个人的心头。他们站在这片沉寂了万古时光的秘密核心,脚下堆积着历史的厚重尘埃,眼前是足以颠覆所有认知的惊世真相,而前方未知的黑暗,似乎正通往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的迷雾与危险之中。
众人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封清灵率先迈出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