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平台上,有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纹丝不动。
那人身材高大颀长,站在那儿便如一棵雪松,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一身月白长袍,衣料厚重垂坠,却在风中纹丝不乱——那风到了他身周三尺,便自动绕行,连他的衣角都吹不起。
肩头搭着一袭宽大的大氅,同样是月白色,只在右侧肩部覆着一整块厚实的皮毛。大氅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却始终不曾扬起——风依旧绕着他走,连那片皮毛的边缘都不敢触碰。
一头银发高高束起,用一顶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冠箍住,几缕碎发被风吹起,张扬又恣意。
他的五官是典型的草原高原长相——浓眉如刀,斜飞入鬓;眼窝深陷,一双眸子是淡淡的银灰色,既是冰川深处的裂隙,又是高原上空的苍鹰,锐利而深邃;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微抿,似笑非笑,透着骨子里的意气风发与睥睨天下的张扬。
整张脸像是被风雪与岁月共同雕刻而成,不是那种精致到让人不敢靠近的美,而是一种粗犷的、野性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夺目——那是属于草原雄鹰的长相,属于雪山之巅的王者。
他面前悬着一面冰镜,镜中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的剪影。那影子开口,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无奈:
“风前辈,我这边有个小朋友去你那边了。前几日出发的,现在一路跟着猎者队伍,应该快到那边了。你帮我看着,别死在你那里了,最好也别缺胳膊断腿的。”
冰镜那头沉默了一瞬,又补了一句:“欠你一个人情。”
传音消散,冰镜恢复平静,化作漫天冰晶,被风吹散。
被称为“风前辈”的白袍男子挑了挑眉,那眉眼间便带上了几分玩味。他望着山下的方向,银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兴味:
“小水的看中的人?有点意思……”
他目光穿透冰壁,穿过无尽的风雪与密林,望向那遥远的山脚。在那里,一个渺小的身影正在艰难跋涉。
“小家伙,”他薄唇微勾,笑意不达眼底,“玉京山上的花,可不好采呐。倒叫我瞧瞧,你有几分斤两。”
……
几天后。
一个小小的身影独自来到玉京山脚下。
这里是山麓的最后一个驿站,名为“雪尽驿站”。再往前,便是真正的无人区——没有路,没有信号,没有任何救援的可能。
驿站的住所是几座低矮的石屋,用山里的青石垒成,石块与石块之间填着风干的苔藓,用来阻挡高原上无孔不侵的冰寒。屋顶上盖着厚厚的片岩瓦片,岩缝里是经年不化的冰棱。
门窗都紧闭着,门板由整块的冷杉木制成,被风雪打磨后,看上去异常斑驳。门口挂着几盏风灯,灯笼罩子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被那无边的黑暗吞没。
屋前立着一块木牌,也是冷杉木的,被风雪侵蚀得裂开了几道口子。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字迹粗犷:
前方五千米,入者生死自负。
木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已经被风雪磨得模糊不清,隐约能认出是“雪尽驿站”四个字。
石屋共有三座,呈品字形排列。正中间那座最大,是驿站住所的主体——进门是大通间,几排简陋的木桌木凳,供往来者歇脚;靠里的位置砌着石灶,灶膛里常年燃着炭火,火上吊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灶边堆着劈好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两侧各有几间小屋,是供人留宿的——说是小屋,其实就是隔出来的单间,勉强能放下一张床、一张凳,墙上钉着木架,可以挂些衣物行囊。
左侧那座石屋是仓房,存放着物资——成袋的青稞、风干的肉条、码成垛的柴禾、还有一桶桶冻得结实的酥油。门上加了三道锁,可见这些东西在这苦寒之地有多珍贵。
右侧那座最小,是驻守者的住处。门永远半掩着,里面住着一个独眼的老人,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在这里守了多少年。他只管添炭、烧水、偶尔看一眼那块木牌有没有被风吹倒。问他什么,他都不答,只是用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人看,盯得人心里发毛。
屋后有一口井,井口结着厚厚的冰,需要用热水浇许久才能打出水来。井边立着一根旗杆,旗子早就被风撕碎了,只剩下几缕布条在风中招展,但依稀还能瞧出其中的红色,花笕屿猜测,那应该是此方的旌旗。
这就是雪尽驿站,或者,准确的说,是雪尽驿站为旅者准备的临时居所。
毕竟一个标准的驿站不会只有几间供人歇脚的石屋。城楼、了望塔、总督署、驻防营房、物资仓库、传讯法阵——这些,雪尽驿站一样不少,而且配置得相当之豪华。
雪尽驿站看上去,像是一个嵌在雪山深处的军事堡垒。
比起山下已经被毁的茛州城外的横断山驿站,这里简直豪华得不像话。
当然,这么豪华的配置,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件事:
再往前,是真的会死人的。
只是,这里才是给来往旅者准备的临时居所。
海拔五千米,气温零下三十度,距离最近的有人区六百里。
空气稀薄得让人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用,植被早已绝迹,只有地衣和苔藓在石缝里苟延残喘。放眼望去,尽是皑皑白雪与裸露的黑色岩石,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两色,单调得让人心慌。
风从山上扑下来,裹挟着雪粒,打得人脸颊生疼。那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层层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再往前,便只有无边的雪,无边的风,无边的寂静,以及藏在寂静深处的、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亡。
花笕屿站在门口,望着前方的茫茫雪原,沉默良久。
他注入一点灵力,打开玉环的储物空间,那里有他为自己准备的行囊。他谨慎地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装备——御寒的衣物完好,上面绘制的符文还在隐隐发光;药品充足,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致命的危险,消耗不多;符箓阵法和暗器分门别类收好,比之出发已经少了大半,但还不算糟糕;那些保命的灵器全部戴在身上,随时能用。
唯一见底的就是干粮,一路以来都被他啃完了。不过这是最无关紧要的,毕竟法师可以连续几天不吃不喝,问题不大。
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今夜可能还有一场风雪。他想了想,推开了前方破旧的门。
今夜,在此休整。
明日,独自入山。
进了室内,一股混杂着炭火焦香、肉汤咸腥和某种草药苦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将门外那几乎能将人血液冻僵的寒意冲淡了几分。花笕屿站在门口,让冻僵的眼睫适应了片刻屋内的昏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几个穿着统一制式厚氅的人正围坐在石灶旁,听见门响,齐刷刷转过头来。那是军法师的制服——玄色的大氅,肩章上是雪山的纹样,袖口镶着抵御寒气的火狐皮。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粗粝,两颊是被高原风雪切割出的红褐色的血丝,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上下打量着花笕屿,像在估量什么。
“一个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常年不说话的那种生硬。
花笕屿点头:“一个人。”
那人又看了他片刻,朝身旁的空位扬了扬下巴:“坐,先喝口热的。”
一碗滚烫的肉汤被推到花笕屿面前,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底下是几块炖得稀烂的肉和不知名的根茎。他没有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那暖意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冻僵的五脏六腑这才缓缓苏醒过来。
“这个季节,一个人往这边走,不是为了采药,就是为了猎妖。”那人看着他喝汤,自顾自地说,“你是哪一种?”
“采药。”花笕屿放下碗,“雪魄莲。”
灶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轻轻“啧”了一声,有人摇了摇头,却没人说话。
为首那人沉默片刻,才道:“雪魄莲,那得往五千米以上走。你一个人?”
“是。”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花笕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人被那目光看得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了几分认真:
“我们巡山,最远能到六千五百米。运气好的话,那个高度也能找到雪魄莲——年份短些,药效差些,但好歹能用。你要是不想死,就跟我们走一段,到那儿看看。有,你就采了赶紧下山;没有,你就跟我们回来,再想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着花笕屿,目光里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淡漠:
“去不去,自己选。”
花笕屿没有犹豫,站起身来,朝那人抱了抱拳:“多谢。”
那人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花笕屿跟上时,听见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又一个不要命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
队伍在风雪中沉默前行。
这些军法师显然走惯了这路,脚下生根似的,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走得稳稳当当。他们不说话,只是偶尔停下,等一等身后那个第一次上山的年轻人。花笕屿跟得吃力,却始终没有落下太远。他的斗篷上落满了雪,眉梢结着霜,呼吸越来越重,可那双眼睛,依旧望着前方。
不知走了多久,为首那人终于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花笕屿,又看了看四周茫茫的雪原,沉声道:
“就到这里。”
花笕屿喘着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四周是纯粹的雪,无边的雪,雪地上零星露着几块黑褐色的岩石,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风比山下更烈,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扑来,几乎要将人掀翻。呼吸越发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用尽全力。
“海拔六千五。”那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们巡山,最多就到这儿。再往前……那是真正的无人区,就算是我们,进去了也未必出得来。”
他指了指前方若隐若现的一道山脊,那山脊之上,是更加巍峨的雪峰,隐没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
“那边,七千往上,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但也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有死。”
他说完,看着花笕屿,没有劝,也没有再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塞进花笕屿手里——是一个铜制的罗盘,表面被摩挲得发亮,指针在寒风中颤颤巍巍地转了几圈,最终指向某个方向。
“拿着。”他声音沙哑,“指向针,这鬼地方,没有它你连南北都分不清。”
花笕屿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又抬头看向那人。那人却已经转过身去,朝其余几人摆了摆手:
“走吧。”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几道玄色的身影渐渐没入风雪之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那一片茫茫的白里。
花笕屿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风从他身后扑来,裹挟着雪粒,打得他后背生疼。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微微颤动的指针,又抬起头,望向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山脊。
前方是茫茫雪原,是无边的风,是无法预料的生死。
身后是来路,是那几个沉默的军法师渐渐消失的方向,是那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是短暂的、属于人间的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那冷意灌入肺腑,刺得生疼。
然后,他抬步,向前走去。
身后那几道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再无痕迹。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花笕屿小小的身影从雪堆里钻出来。
昨夜路难行,风雪又紧,他只能就近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缝,用积雪垒了个简易的雪窝子,勉强蜷缩着熬过了这一夜。太阳刚从东边的雪山顶上冒出头来,他便从那雪堆里爬了起来,抖落一身的冰雪,冰冻的硬壳子簌簌往下掉着,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