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颂一时也拿不准她的心思,便将盒子原样盖好,“罢了,我先替你收在小厅的案上。长者赐,不可辞,这事儿你自己纠结吧,我先去备午饭。”
那锦盒便被暂时搁置在了小厅茶案的一角,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午前光线里,泛着一点幽微的的银蓝色光泽。
午饭时分,梧桐苑主屋的饭厅内,气氛比往常显得凝滞。
花笕雅安静地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目光低垂,不曾抬眸。
任疏桐一如既往坐在主位,动作虽从容,但添汤布菜的间隙,视线却几番掠过下首的弟子,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不曾开口。
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微妙的静默,连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恰在此时,帘子一掀,孟晚舟端着空碗探进头来,咧嘴一笑。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他目光在师徒二人脸上扫过,随即落在那张饭桌上——嘿,花笕雅身旁那位置空着呢!
平日里那儿可是花笕屿、楼映嫱几人的专座,他顶多挤在对面。如今这几人个个都不在,他可算逮着机会能挨着小雅妹妹坐了,他可绝不会错过。
他心里美滋滋的,脚下没停,很是自然地走过去,一屁股在那空位上坐下,这才抬头冲着任疏桐和刚端菜过来的南颂晃了晃手里的空碗:“阿翾今天又把米煮夹生了,没法子,又来叨扰诸位了。”
孟晚舟脸不红心不跳地找个借口,自打他住进梧桐苑西厢房,来主屋蹭饭,早已是常态。
侍立一旁的南颂、侯晓枫,与负责洒扫梧桐苑、平日难得一见的小楚,以及跟在孟晚舟身后进来的阿翾,四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端起自己的碗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份略显奇异的气氛完整地留给桌边的三人。她们还是蹲厨房吃吧。
孟晚舟毫不客气地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扒拉了一大口,满足地咽下后,试图开启话题:“唔,还是这里的饭香!南颂这手艺,开个食铺都够了!”他声音洪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激起来。饭桌上的另外两人都不睬他。
他眨眨眼,侧头看向身边的花笕雅,语气熟稔:“小花妹妹,上午那水晶球的事儿我听说了,没吓着吧?那玩意儿是有点唬人。”闻言花笕雅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
孟晚舟摸摸鼻子,觉得这气氛比阿翾烧糊的锅底还沉,让他这个素来脸皮厚比城墙的都觉得尴尬。
但是,不抛弃不放弃,他换了个聊天对象,将目光转向上首的任疏桐,换了个更轻松的话题:“任先生,咱梧桐苑后溪里的鱼,是不是快肥了?去年这时候,楼映嫱还带我们去钓过两回,那钓来的鲫鱼炖的汤,可好喝了。”
任疏桐闻言,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嗯,是时候了。你若想钓,自便即可,注意安全,保持溪水澄澈。”
“好嘞!”孟晚舟应得爽快,可这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饭桌上再度陷入沉默。
他觉得自己好像个在结了厚冰的湖面上奋力跺脚的人,冰层纹丝不动,反倒震得自己脚底板发麻。
他夹了一大块烧肉塞进嘴里,决定放弃——话说不动,饭总能吃动吧。反正蹭饭这件事,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脸皮厚度足以抵挡任何尴尬的沉默。
花笕雅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师父沉静无波的侧脸,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心里那点关于头冠和晨间告诫的纷乱思绪,在这片弥漫的、连孟晚舟都撬不开的安静里,似乎也冻住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一顿饭便这般过了。饭后,孟晚舟实在忍不住,便问阿翾:“这是什么情况啊?”
阿翾:“能是什么情况,吵架了呗。”
“吵架?任先生也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居然和一个小姑娘吵架。”
阿翾:“……”
“算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家里拿来的那个花冠,就是镶了海蓝宝的那个。你还记不记我放在哪里?”
“记得,你要送给小雅姑娘吧?”
“是的。”
“好,我一会去找出来送她。”
“拜托你了。”
……
再说任疏桐这边,对着满室寂静思索良久,终是发现自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小女孩高兴。
“罢了,想不出来便不想了。”他揉了揉眉心,索性选择自己认知中最直接有效的方式——砸钱。
于是,这天下午,许久不曾活跃的任疏桐,竟亲自跑了城中三家信誉上佳的拍卖会——先是孟晚舟所在的克莱因·布朗恩家族经营的德纳高拍卖会,再是华夏帝国官方的“琳琅阁”,最后才来到这江南总商会旗下的“江南总拍卖会”。
他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带着明确的心思:既要名贵,更需格调高雅,且最好是能长久陪伴、富有生机与灵韵之物。前两家拍卖行的图册上,明珠美玉、古玩法器等虽琳琅满目,在他看来却终是少了些鲜活气韵,与花笕雅那份沉静又灵动的气质不甚相合。
直至在第三家“江南总拍卖会”的预展手册上,他的目光被一页绘影图形牢牢锁住——结魄花。
画师笔法精妙,将其形态勾勒得栩栩如生:下方宝蓝色花萼紧托着形制奇古、层叠繁复的花冠。
外围是金灿灿的修长花瓣,边缘微卷,仿若流动的鎏金,但对任疏桐而言,这花瓣的形态却更像花笕雅本人那金色长发。向内层,花瓣色彩渐次淡雅,却流转着虹彩般的七色光晕,瓣尖点缀着珠光莹莹的粉质。
最奇的是那花心,蕊丝层层叠叠如玲珑宝塔,竟似在缓缓开合,如生灵呼吸。
图示旁还贴心附了小字注解:此花能自蕊心泌出清露,凝成晶莹珠珀,而后如梦幻泡影般轻盈逸出,周而复始,堪称奇观。
任疏桐指着图样询问侍立一旁的拍卖行管事:“实物当真如此?”
管事神色愈发恭敬,压低声音道:“回先生的话,画师之作,依据的多是民间传说与古籍残篇,遂有不尽准确、乃至想象填补之处。
此物非比寻常,乃是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神秘客人寄售。据那位客人所言,种子是十年前机缘巧合下自一处‘上古遗存’的边缘拾得,大抵是早已绝迹的灵种,敝行鉴宝师亦不敢百分百断定此物便是那传说中的结魄花,但形貌描述,确有七八分吻合。
那位客人也是这般认为,得之如获至宝,悉心供养十年,用尽诸般法子,此种却始终寂然不发。客人最终喟叹,许是自己福缘浅薄,与此等灵物无缘,不忍明珠蒙尘,故托付本行,寻一位真正的‘有缘人’。”
管事稍作停顿,语气转为确信,“那位客人曾言,若遇真正有缘者,以纯净木灵之气耐心引之,此花盛开之景,光华流转,生机盎然,犹胜画中臆想十倍,更能与栽种者心绪隐隐相通,吐露凝珠之时,光华浓淡或随心意而有微妙变化,堪称通灵之宝。”
此番话语几分真假,几分执念,管事不得而知,但他既受嘱托,便也原样转述。
只是他心下难免惴惴。坊间早有传闻,这位任先生眼光极毒,性子也冷,并非寻常好相与的贵客。虽说这些年他已鲜少亲自露面于此类场所,可对于那些知晓过往风云的老行尊而言,“任疏桐”三个字所代表的份量与某种不言自明的凛冽,依旧清晰如昨,足以让人在应对时下意识地提起十二分小心。
殊不知这番话却正巧说到了任疏桐心里去,他要找的,不就是这等灵物吗?
在他看来,珠宝玉器终归死物,缺乏生气;而这结魄花,不仅本身美丽奇异,其背后这段“机缘”及所谓“无缘”与“寻缘”的故事,更添了一层宿命般的意味。
他几乎能想象出,花笕雅若听闻这段来历,再见到这般需以心意温柔催发的奇异生灵,眼中会流露出怎样专注而柔软的光彩。
这不比任何昂贵的死物,都更能传递一份郑重的心意?
“便是它了。”任疏桐不再犹豫,当即便落下竞拍符印,志在必得。
拍卖场内,光华流转,珍品迭出。
任疏桐端坐于雅室之中,面前光幕清晰映出每一件拍品的细节与汹涌的竞价灵光。
确有几件宝物,令他道心微动。
那星辰链接辅助宝玉,通体如截取了一段幽邃星空,其中光点明灭似对应周天星斗,佩戴修炼时可大幅增强对星辰的控制,对于低阶的法师来说,连接星座会轻松许多。
这东西对他而言毫无用处,但对花笕雅侯晓枫两个还在初阶的法师而言,大有裨益。起拍价一百金币,价格合理,因此甫一出场竞价声便此起彼伏。
接着是固本培元丹,三粒一组,盛放在寒玉丹瓶中,常规拍品,几乎每一个拍卖会都会有。所以这东西其实已经能做到量产了才对,毕竟以前还在军队里时,每一个士兵入伍后两年内都能领到一颗。
此丹能夯实根基、精进修为,也适合修为较低的法师,这对他同样无用,但对自己的几个弟子有用,但他早些时候便给他们吃过了,多吃效果递减,还增加耐药性,不见得是好事。五十金币起拍,价格偏高,但要的人不少,价格迅速攀升。
更有那魔株种子,封存在特制的水晶器皿内,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的狰狞黑影。一旦以灵力激发,瞬息便能召唤出巨大的鬼藤或其它凶悍攻击性植物,实乃防身对敌的利器。
可惜是个一次性的,因为这植物之所以被盛放在水晶器皿中,便是因为这些其实都是从同一母体中砍下,用药剂养着的。起拍价亦高达一百金币,算是合理,只是性价比实在算不上高,但依然引得不少人争相出价。
至于那些进攻、防御、辅助类的灵器,更是令人眼花缭乱:形态各异的飞剑、流光溢彩的护身宝盾、能隐匿气息的暗影斗篷……
质量良莠不齐,起拍价也是天差地别,最便宜的便是那组飞剑,起拍价只有二十金币,最贵的便是那暗影斗篷,起拍价三百五十金币。这一部分向来是拍卖会的收入大头,毕竟初中阶法师人人恨不得全副武装,关键时刻,就靠这些灵器保命呢。因此争夺最为激烈。
任疏桐便看见原本兴致缺缺的几间雅室到了这阶段也象征性地竞拍起来。
任疏桐的手指几度在出价符印上拂过,又缓缓收回。
星辰宝玉可助修行,魔株种子能添战力,任何一件灵器亦能增强底蕴。这些皆是实用之物,对修行者而言诱惑力不言而喻。尽管对他而言亦属可有可无的挂件,但能拍些回去给自家弟子用着玩,也算是发挥了它们的效用。
然而,每当心动之际,他眼前便浮现出那册页上结魄花如梦似幻的形态,耳畔便又响起管事所言“与栽种者心绪相通”的话语。他想起小雅那略显苍白的脸,想起她独坐窗前的孤清背影,想起她摩挲画轴时专注又失落的模样。
“实用之物,日后总能再寻。”他心中默念,“可这等机缘,今日错过,怕是再无机会。”想着,便好似已然看见,那奇异的花种在少女纤手的照料下破土、抽芽,最终绽放出流转的光华,那光彩映亮她眼眸的瞬间,必是任何法宝灵丹都无法带来的慰藉与欢欣。
心意既定,任疏桐便老僧入定,任凭场中竞价如火如荼,也不再侧目。他将所有的注意力与准备支付的庞大金币数目,都已系于那一颗尚未登场、不知真假的种子之上。为此,他心甘情愿放弃眼前诸多切实的好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拍卖终于进入尾声。
当那方承载着结魄花种子的寒玉盒被郑重请出时,任疏桐精神一振。
终于……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