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北境虽比江南稍爽，可正午也一样蒸人。
顾洲远家院里那架葡萄撑出浓荫，风从田埂那边吹来，裹着泥土气息，不凉，反倒热乎乎的。
纺织厂机杼声混着秋蝉鸣叫，吵得人脑门发胀。
顾洲远看着面前桌案上的一摞纸，这些情报都指向了同一件事——峤南路发生了霍乱。
他揉了揉眉心。
作为一个从后世来的人，他太清楚霍乱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一种烈性肠道传染病，病源是霍乱弧菌，传播途径主要是被污染的水源和食物。
一旦爆发，尤其是在卫生条件差、饮水和排污系统不完善的地方，传播速度之快、致死人数之多，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
十九世纪的伦敦霍乱，二十世纪初的印度霍乱，一次爆发就是几十万人丧命。
大乾朝的最南边，七月的天气又闷又热又湿，雨水多，河水涨，井水被灌。
老百姓没有喝开水的习惯，也没有好的卫生观念，污水随便倒，井台边就是水沟，这条件，霍乱一闹起来，那真是洪水决堤一般，拦都拦不住。
好在，他手里有能治的东西。
治疗霍乱的东西很多，但最核心的就几样：口服补液盐、抗生素、净水片。补液盐防脱水，抗生素杀菌，净水片从源头切断传播。
三样合一，能救很多人的命。
可问题是，峤南离北境好几千里。
药物怎么运过去？人怎么过去？
皇帝没找他帮忙，自己一个藩王派人去峤南，一定又会惹人说三道四。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信纸，沉默了很久。
“熊二，你去把我二哥跟苏先生喊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顾洲远起身朝着院子门外喊道。
熊二应了一声，大步往外走。
顾洲远想了想，又在他后面大声道：“是男的苏先生，苏沐风，可别整岔了。”
“知道了少爷。”熊二摆摆手道。
太后斜靠在小院偏厅的竹榻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跟赵云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她在大同村住了一段日子，气色比在宫里好了许多，看上去像个寻常富户人家的夫人，任谁见了都想不到，这是大乾最尊贵的女人。
赵云澜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手里做着针线，缝的是一个小香囊。
井台上搁着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里头浸着几根黄瓜，是四蛋从地里摘回来的。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京中来人了，说是陛下给您带了口谕，王爷那边指示，让人直接来找您。”一个年长的宫女进来禀报。
太后放下蒲扇，坐直了身子：“进来。”
来人是个风尘仆仆的太监，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太后娘娘，陛下口谕，请娘娘亲阅。”
太后接过信函，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慢慢凝住了。
赵云澜抬头看她：“母后，怎么了？”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信纸折好，放在竹榻边的小几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峤南霍乱，疫情蔓延，浯州、寻州、郁林、雷州、琼州五府皆报，每日死者数百。”
“朝廷已派太医院南下，又出榜广征天下名医，皇帝让哀家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但赵云澜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霍乱？”赵云澜放下手里的针线，皱起眉头，“就是那种上吐下泻、脱形而死的瘟疫？”
太后点头：“先帝在时，南边闹过两回，每一回都死了很多人。”
偏厅里安静下来。
井台上那盆浸着黄瓜的水，被风吹起一圈涟漪。
赵云澜心里咯噔一下。
她生在深宫，长在深宫，见过天灾的奏报，但从未亲眼见过疫区的惨状。
可她去过大同村，见过那些从灾荒里活下来的人是什么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怕人。如果霍乱比灾荒更可怕……
“皇兄只说了这些？”赵云澜问。
太后看了她一眼，摇头：“口谕里只说了这么多，心里想说的一定还有很多。”
知子莫若母，自己儿子那点心思，她这个当娘的一清二楚。
不就是既不愿矮下身子，又想人家出手解决难题吗？
赵云澜冰雪聪明，稍一思索便反应过来，开口道：“不知顾公子会不会有什么办法。”
太后叹了口气：“顾洲远如今是镇北王了，北境三郡在他手里，兵精粮足，百姓拥戴。”
“哀家住在这些日子，看得清清楚楚。他有本事，有心胸，对底下人也好，可这件事……”
赵云澜插话道：“他不会袖手旁观。”
太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峤南离北境好几千里，隔着大山大河，去疫区，那是要冒风险的。”
“他如今的身份，完全没必要去蹚这趟浑水，人力物力，都是极大的消耗，他若是不愿意，你皇兄也拿他没办法。”
赵云澜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捻着针线，那根针尖扎进了指腹，她“啊”的一声痛呼，随后把流血的手指伸进嘴里吮吸起来。
这一招她是跟顾洲远学的，顾公子说唾液里有什么梅子，可以帮助伤口止血，
太后看她这个样子，又叹了一口气：“云澜，你在想什么？”
赵云澜回过神来，把手指从嘴里拔出，然后轻声开口：“母后，您不了解他。”
太后挑眉。
“您觉得他会掂量利弊，会权衡得失，会觉得没必要冒险，可他不是那样的人。”赵云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对那些穷苦百姓，有一种来自骨子里的亲近，他嘴上说着‘心善是病，得治’，可村里谁家有难，他第一个到。”吗“大同村那些流民，别人都嫌，他一个一个收进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干，给他们盖房子，他要是知道峤南死了那么多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一定会去。”
太后沉默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