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信标。”姜强说。
他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主信标这么大。
三角形阵列里只有主节点需要这么大的体积。
菲律宾信标在苏醒。
等于说这个三角形阵列正在被激活。
激活的顺序应该是从最小节点到主节点。
先醒小信标。
小信标互相校准。
然后唤醒主信标。
他在屏幕上画了一条激活时序图。
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持续约七周。
菲律宾信标体积最小、能耗最低,先醒来做初始校准。
第二阶段火星信标被校准信号唤醒,加入阵列同步。
第三阶段两个小信标同时向木星主信标发送锁定信号,主信标启动。
三个阶段像三块多米诺骨牌。
第一块已经动了。
于洋看着星图上那个悬在木星大红斑里的巨大黑色多面体。
它的位置不在木星的辐射带内圈。
在外圈偏上。
离木星云层顶层大约三千公里。
表面没有任何可见的光源。
但姜强捕捉到的通讯信号里有极微弱的红外辐射。
红外辐射的波长经过木星大气层散射后呈现出一种暗红色。
混在大红斑里。
肉眼完全分辨不出来。
就像把一滴血滴进了一缸红油漆。
“它现在是什么状态。”于洋问。
“休眠。”姜强把主信标的红外辐射频谱叠在图谱上。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基准线。
代表零能量波动。
主信标的实际能量波动曲线几乎和基准线重合。
只有极微弱的被动接收信号偶尔把曲线往上推几个微伏特。
“没有苏醒迹象。能量波动为零。通讯记录里只有被动接收。它不发送。只接收另外两个信标的校准信号。像一个睡着的耳朵。”
他放大了其中一段被动接收信号的波形。
波形的尾部有一段很短的延迟。
大约零点三毫秒。
零点三毫秒的延迟意味着主信标在接收信号后做了某种内部处理。
处理之后没有输出。
处理结果被存进了内部的某种缓冲。
缓冲区的状态无法从外部探测。
但从缓冲深度来看,它存储的数据量已经相当可观。
西王母把昆仑镜对准木星方向。
光圈里的时间残影很慢很淡。
时间残影的流速和正常时间不同。
在昆仑镜里,过去的时间并非一条线,而是一层一层的透明薄膜叠在一起。
每一层薄膜代表一个时间切片。
她把木星信标的残影一层一层翻过去。
第一万年。
第二万年。
第三万年。
一直翻到银星帝国覆灭的时间点。
木星主信标的能量波动曾经有过一次峰值。
那一层时间薄膜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浅红色。
浅红色持续了大约几分钟。
然后重新退回到灰色。
那一次峰值的时间和银星帝国覆灭的时间高度吻合。
然后主信标重新沉入深度休眠。
再也没有动过。
一万多年。
一动不动。
每一层薄膜都是灰色的,均匀的,没有起伏的。
“它在等什么。”敖渊问。
他站在会议室最后面。
身体靠在墙上。
龙族战士站立的姿态和人类不同。
重心偏后。
肩胛骨贴在墙面上的时候整个脊柱会保持一条很直的线。
“在等另外两个节点给它完整的三角校准。”姜强说。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画了一个激活序列。
菲律宾信标和火星信标同时校准。
然后将校准数据发送给木星主信标。
主信标启动。
三角形变成一张扫描网。
覆盖整个太阳系。
他在扫描网的模拟图上标注了覆盖范围。
覆盖半径约两光年。
扫描精度足以区分一艘小型穿梭舰和一块同等大小的太空碎石。
扫描刷新频率大约每分钟一次。
主信标启动之后,太阳系内没有任何移动物体可以逃过它的感知。
“如果我们在它启动之前。把三角形的一条边切掉。”敖渊的手指在星图上两指并拢划过火星信标的标记。
并做了一个切开的手势。
他的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留下了一道很短的白色拖影。
拖影在两秒后消失了。
“它会知道那条边断了。”西王母说。
她并非在反驳敖渊。
她的语气更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确定的结论。
她的手指在昆仑镜的环带上慢慢转了一圈。
环带上的刻痕在她指下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三角阵列的逻辑是冗余校验。任何一个节点失联,另外两个节点就会知道。主信标也会知道。你切断火星信标,木星主信标就不会继续休眠。它会觉得系统被攻击了。然后启动应急协议。应急协议的触发逻辑和正常激活逻辑是两套独立的程序。激活是缓慢的。应急是瞬发的。”
“应急协议是什么。”
“不知道。没有数据。但零点协议的设计者如果做了冗余校验,大概率也设计了应急响应。”西王母的手指在环带上停止了转动。
她的指尖停在了一道比较深的刻痕上。
那是木星方向的标记。
刻痕的内部嵌着一小片昆仑镜的光膜碎片。
碎片在缓慢旋转。
旋转的速度大约每分钟一圈。
“收割者的逻辑从来并非防守,而是反扑。你打它一下,它会十倍反击回来。上一次塞勒斯人没有反击,他们只是不回应。收割者还是来了。如果塞勒斯人反击了,收割者可能来得更快。”
夜澜把到目前为止所有情报汇总在一起。
情报被投影在主屏幕上。
她的情报汇总风格一直很简洁。
并非用文字,而是用图形和箭头。
每个事实一个框。
框之间用实线连接。
实线上标注因果逻辑或时间顺序。
三项基本事实。
三个框。
三个框围成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的面积和姜强的那张信标图差不多大小。
一。
太阳系内存在一个由三个信标组成的三角形扫描阵列。
最小节点在菲律宾海沟。
中间节点在火星北极。
主节点在木星大红斑。
二。
菲律宾信标正在苏醒。
预计七周内完成校准,实现信号覆盖三角阵列。
裂缝扩展速度在封印前为每天零点二六微米。
临界宽度约四毫米。
到达临界宽度后信标全醒。
三。
火星信标深度休眠。
木星主信标深度休眠。
两个信标的休眠状态深度不同。
火星信标的休眠深度大约相当于菲律宾信标的二十倍。
木星主信标的休眠深度无法测量。
昆仑镜的时间残影显示它在过去的一万多年里没有任何波动。
于洋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没拿东西。
没开投影。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
站在会议室中央。
头顶上是全息星图。
星图上意大利信标的三角形阵列有三条亮红色的线。
线在缓慢地脉动。
频率是每十二小时一次。
下一次脉动的时间大约在三个小时后。
于洋的瞳孔在星图的红光反射下显出了一种很深的颜色。
“七周内。我们做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手指在会议室冷光下投出一条很细的影子。
“第一。封印菲律宾海沟的裂缝信标。我和西王母去。用恒星之心构建规则隔离罩。用昆仑镜减慢裂缝扩大速度。并非摧毁它,而是让它慢下来。争取时间。裂缝每慢一分,我们就多一分准备的时间。信标苏醒是不可逆的。但苏醒的速度可以被干预。”
第二根手指。
“第二,派人去火星确认那个信标的状态,进行拍照、扫描和测量,但不要碰它,不要激活它,让它继续“沉睡”。如果它是完好的,我们就把它保留为一个战略筹码。将来和收割者先锋交战时,如果它们的通讯系统被我们干扰,可能需要靠信标重新定位太阳系,我们会在那个时刻炸掉它,让它们在太阳系外迷路。这就像一枚埋在火星冰层里的定时炸弹,引爆权在我们手里。”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木星主信标太大,目前动不了。但姜强,你能不能入侵它?”
姜强眨了眨眼。
他花了几秒才把这句话消化掉。
他的眼镜片反着星图的红光。
红光在他的镜片上切出了两道很细的横纹。
“入侵收割者的信标。”
“不是现在。七周后。信标苏醒的瞬间。所有节点的校准数据会通过三角阵列同步。那一瞬间数据流是全开状态。你能不能趁着它启动的零点几秒。发送一段病毒。把它的扫描信号发射方向改掉。不让它对准蓝星。”
姜强沉默了很久。
他开始在终端上跑一个模拟。
模拟的窗口在屏幕上弹开。
初始条件是主信标在校准瞬间的端口状态。
他把端口状态设成了全开。
然后在模拟中注入了一段虚构的数据结构。
数据结构的格式是他临时编写的。
用了银星帝国的协议框架做底层模板。
模拟结果显示数据结构被主信标的防火墙拦截了。
拦截率百分之百。
他把数据结构改了一次。
加了一层伪装。
伪装成校准信号的正常回波。
拦截率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七。
再改。
再跑。
拦截率百分之四十一。
再改。
再跑。
拦截率百分之二十三。
他跑了大约十二轮。
每一轮拦截率都在降。
但始终降不到零。
百分之二十三意味着五次尝试里大约有一次会被发现。
“你要我七周内破解一个一万三千年前由跨星系文明编程的通讯协议。”姜强说。
他的语气很平。
但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多了一次。
他推眼镜的频率和任务难度之间存在精确的正相关。
眼镜推一次是日常任务。
两次是中等难度。
三次是极限挑战。
“对。”
姜强吸了一口气。
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重新戴上。
他的手指在终端上松开又收紧。
重复了两次。
然后他把终端拉近了些。
屏幕距离缩短了大约十厘米。
距离的缩短意味着他的专注模式已经启动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
开始跑第一组解码算法。
屏幕上弹出第一行。
错误。
编码格式未知。
他又点了一次运行。
错误。
编码格式未知。
第三次他把修复系统的规则级算力接通了。
屏幕弹出了第三行。
编码格式识别中。
进度。
百分之零点零三。
零点零三个百分点在规则级算力下意味着处理的数据量已经超过了人类所有超级计算机的总和。
但格式仍然没有完全识别。
于洋没有打扰他。
他走到窗边。
窗外是御城的夜空。
蓝星修复后的大气透明度已调至最高。
肉眼能看到银河的浅白色轮廓。
银河从南到北贯穿了整个天球。
南北两半球的星空在御城的纬度上都能看到一部分。
在那个方向上。
距离太阳系三千一百光年。
有一颗没有名字的流浪行星。
不发光。
也不环绕任何恒星。
在星图上显示为全黑。
于洋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三下。
他数了三次自己的心跳。
三次之后他把视线收回来。
他用手指在窗户玻璃上点了一下。
玻璃没有留下指纹。
玻璃的温度比室温低大约三度。
指尖按上去之后三秒内那片玻璃的温度会上升大约两度。
两度的温差在玻璃表面形成了一片极薄的雾气。
雾气在三秒后消散。
敖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过来站在于洋旁边。
没看星星。
看着他。
敖渊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龙族战士的步态训练让他们在任何地面上都能做到足弓无声着地。
“你现在心里最担心的。不是信标。”
于洋没回答。
他把手指从玻璃上移开。
玻璃上那片雾气已经散了。
玻璃恢复了原来的透明。
外面的星光重新透了进来。
“是小龙女。”
于洋把手指从玻璃上移开。
玻璃上有一小片雾气被他的指温烘得很薄。
很快又凝回去了。
他看着窗外被银河轮廓割成两半的夜空。
上半是南半球的星空。
下半是北半球的星空。
小龙女的医疗舱在指挥中心的北翼。
从北翼的窗户能看到小行星带方向的龙族舰队灯光。
“她预产期大约八周。先锋大约十周到。信标大约七周醒。”他顿了顿。
他把这三个数字按自己的节拍过了一遍。
八。
十。
七。
三条时间线。
刚好把她夹在中间。
最窄的那条缝隙只有一周。
一周之内,孩子出生,信标苏醒,先锋加速。
三件事像三颗并行轨道上互相靠近的卫星。
交点只有一个。
那个交点上站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
“三条时间线。刚好把她夹在中间。”
敖渊没有说话。
他把手按在窗框上。
龙族的手劲很大。
窗框发出很轻的响声。
那是龙族战士表达认同的方式。
并非点头,也和拍肩膀无关。
而是按窗框。
窗框的响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短。
响了一秒就停了。
于洋转身走回会议室中央。
他再次竖起三根手指。
这次是对所有人。
手指在头顶星图的红光照耀下轮廓分明。
“第一。封印菲律宾信标。第二。侦查火星信标。第三。入侵木星信标。”
他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被全息星图的散热风扇搅动得很轻。
风扇的声音在背景里持续着,像一种很远的海浪。
“第四。”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三根手指还竖着。
第四根手指没有竖起来。
于洋把手放下。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的倒计时屏。
倒计时屏的数字还没有启动。
屏是黑的。
只有边缘一圈待机状态的光环在缓慢闪烁。
“第四。在七周内。建完整个太阳系防线。冥王星。火星。小行星带。木星。蓝星。月球。六个点。六个要塞。每一个要塞都要做到一件事。如果收割者先锋在七周后一天就到了。我们能不能挡得住。”
任成华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并非犹豫。
是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已经开始了战术推演。
“不能保证挡得住。但可以保证一件事。它会知道打蓝星不是免费的路过。每一公里都要付代价。从冥王星到蓝星大气层。大约四十个天文单位。它要穿越六道防线。每一道防线我们都会用尽一切手段让它减速。减速的每一分钟都是给蓝星地面屏障争取的时间。”
于洋看着他。
点了头。
点头的幅度很小。
但任成华看到了。
会议室里的全息星图还在亮着。
三条红色的线慢慢脉动。
每十二小时一次。
下一次脉动的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不在会议室里。
但三条线会亮。
像三个深埋进太阳系的脉搏。
会议室角落的自动灯控系统会在凌晨三点关闭主照明。
只留应急灯光。
应急灯的光是暗橙色的。
刚好能照出星图上三条脉动红线的轮廓。
三条线在黑暗中闪一下。
暗一下。
再闪一下。
像三个一直在等的答案。
夜很深。
御城塔楼顶层的灯全灭了。
于洋把传奇套装四件套并排摆在地板上。
战甲。
护腕。
战靴。
头盔。
四件全部激活。
每一件的表面都在发出很淡的银光。
银光的温度比体温低一点。
指尖靠近的时候会感到一层薄薄的凉意。
像触碰冬天的玻璃窗。
他把手指放在战甲胸甲中心的位置停了几秒。
银光从胸甲中心扩散出去,一圈一圈地沿着铠甲的轮廓流到边缘,然后在边缘处折回,形成一个闭合的光环。
光环在胸甲表面缓缓收缩,缩回到中心点,再重新扩散。
呼吸的节奏。
战甲在他穿上去之前已经知道了他的心跳频率。
他把战甲穿上。
护腕扣紧。
战靴套好。
最后拿起头盔。
头盔的内衬自动贴合了他的颅骨形状。
内衬的温度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从室温跳到了体表温度。
贴合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
三秒之内他能感觉到内衬材料沿着他的颞骨、顶骨和枕骨的轮廓缓慢地塑形。
塑形结束后,头盔的重量从大约两公斤降到了几乎为零。
并非重量消失了,而是重量被规则场分散到了整个躯干的承受面上,分摊之后每个受力点的压强不到一颗纽扣的重量。
四件套全部就位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视野扩展。
修复系统的视野数据面板自动跳出一个新指标。
感知半径。
当前值。
全蓝星。
于洋能看到御城每一个人的能量波动。
训练场上星噬连战士的能量是锋利的红色,像几十把持续燃烧的刀刃在黑暗的训练场上来回移动。
医疗舱里伤员的能量是衰弱的黄色,黄色的边缘带着一圈很细的苍白光晕,光晕的厚度和伤员的失血量之间存在正相关。
庭院里夜澜的能量是稳定的蓝色,蓝色中没有任何杂波,像一块被精密抛光的蓝宝石在缓慢旋转。
小龙女的能量是金色的。
金色的能量里还裹着三个微弱的金点。
三个金点的亮度不一样。
最亮的一个在左下腹,另外两个偏上。
三个金点的能量频率和母体之间有一种精确的同步关系。
母体心跳加速,三个金点跟着加速。
母体平静,三个金点也跟着平静。
于洋在那一瞬间把感知范围往回缩了一下。
他不想看太多。
有些东西看了就会在心里生根。
他把感知半径从全蓝星手动缩减到了大约五百公里的范围。
五百公里够用了。
刚好覆盖御城、训练场、菲律宾海沟和月球方向。
感知增强还在继续。
他察觉到了一组共鸣。
三个银星遗迹之间的微弱能量共振。
百慕大海底枢纽。
月球背面中转站。
菲律宾海沟海底的那个正十二面体信标。
三个点在发出同一种频率。
频率很低。
大约每分钟三次。
像三颗心脏在同步跳动。
共振的波形在修复系统的面板上以三条平行的频谱线呈现。
三条线的振幅很小。
但三条线的相位关系精确到零点一度。
相位锁定意味着三个点之间的连接并非偶然,而是设计好的。
然后他触碰到了一条线。
触碰的感觉很特殊。
并非用手,也和眼睛无关。
是用意识的最外层边缘。
那条线在他的意识边缘轻轻擦过,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指尖滑过水面。
水面起了涟漪。
涟漪扩散的方向就是线的方向。
他在涟漪里顺着方向往前滑。
线的质地很奇怪。
太软了。
软到几乎不存在。
但又太坚固了。
坚固到他能感觉到指尖碰到线的时候有一股反弹力。
反弹力的大小和他尝试理解的深度成正比。
理解越深,反弹越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