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系统没有给它命名。
面板上只跳了一行字。
未识别结构维度。
暂命名为规则层。
于洋的意识沿着那条线往前滑。
线很长。
沿着线能看到无数个被标记的星系。
每个星系里有一个到三个闪烁的点。
信标。
信标的闪烁频率各不相同。
有些频率快,每秒一次。
有些频率慢,每分钟一次。
频率越快的信标离零点协议核心越近。
频率越慢的信标离核心越远。
太阳系的三个信标频率是每十二小时一次。
属于极慢。
极慢意味着太阳系在零点协议的网络里处于最外围。
最外围是好事。
意味着收割者把太阳系看作优先级最低的区域。
头盔里传来一个声音。
平稳。
很淡。
没有任何情绪。
声音的质感很奇怪。
不像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
更像是直接在颅内生成的一组神经信号。
于洋能听见字,也能感受到字的含义,但听不出声源的方向。
声源似乎无处不在。
“你触碰到了规则层。现在你可以做出选择。是修改。还是观察。”
银星枢纽守护者的声音。
和上一次在百慕大海底听到的声音是同一个人。
于洋选了观察。
他在心中回答的时候声音没有通过喉咙。
头盔读取了他的意识波动,把波动转化为守护者可识别的信号。
他顺着那条线看下去。
第一个画面。
距离太阳系大约四百光年的一颗蓝绿色行星。
行星表面有三个信标。
全部亮着。
信标扫描波已经覆盖了整个行星。
但没有文明波动。
行星上只剩废墟。
废墟的结构和蓝星人类城市相似。
地面上有被高温熔融后又重新凝固的玻璃状物质。
玻璃状物质的分布呈放射状。
放射中心是一个直径大约三公里的圆形区域。
区域内的一切被抹平了。
区域外的东西保留了下来。
第二个画面。
两千光年外的三合星系统。
两颗恒星已经熄灭。
第三颗在缓慢变红。
行星表面没有任何信标。
信标被收回去了。
文明消失了。
信标也不需要了。
第三个画面。
四千光年外的红矮星系。
信标全部休眠。
行星上有活的文明。
正在发展。
还没完成跃迁。
暂时安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例外。
坐标距离太阳系三千一百光年。
流浪行星。
不环绕任何恒星。
漆黑一片。
没有信标。
没有任何收割者的标记。
干干净净。
像是宇宙中唯一一片没有蜘蛛网覆盖的叶子。
于洋在它旁边停了很久。
传奇套装的视野无法穿透它的表面。
表面有某种屏障。
屏障并非由能量构成。
是规则级的屏蔽场。
屏蔽场的结构很特殊。
它并非向外排斥探测信号,而是把所有探测信号在接触到表面的瞬间转化为无效信息。
无效信息的形态和宇宙背景噪音完全一致。
在任何探测仪器上看到的都是一片均匀的微波背景辐射。
没有特征。
没有峰值。
没有任何可辨识的信号。
他在那颗行星旁边停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在规则层里感觉不是三分钟。
感觉像三十分钟。
或者三个小时。
时间在规则层里不是线性的。
他每往前滑一个光年的距离,时间的感知密度就增加一层。
密度增加的感觉像在越来越浓的水里游泳。
于洋退出规则层。
脱下传奇套装。
汗水湿透了他的背。
他把头盔放在地板上。
头盔的银光慢慢暗下来。
头盔陷入待机模式。
待机模式下头盔的表面会出现一层极薄的冷凝水。
冷凝水的来源并非外部空气中的水蒸气,而是头盔内衬在脱离颅骨后迅速降温,自己的温度变化把内衬材料中的残留水分挤压出来。
窗户被推开。
没有声音。
吞天星开窗的方式一直是无声的。
他把窗框往上推的时候手指的力道刚好抵消窗框自重。
窗框在滑轨上移动的时候不产生任何摩擦噪音。
吞天星坐在窗沿上。
他的右眼还在闭着。
左眼睁开。
瞳孔在黑暗中发出紫色的微光。
微光照亮了他颧骨上的一道旧伤疤。
伤疤从他的左眼眶下缘一直延伸到下颌角。
长度大约十厘米。
星噬族的皮肤再生能力很强。
但这道伤疤没有被修复。
留着它是因为他不想忘。
“你刚才做了什么。我感觉整个御城的规则场都扭曲了一瞬间。”
于洋坐起来。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他眼里有一种吞天星从未见过的光。
他坐起来的动作很慢。
先撑起上半身。
然后用手撑着地板把膝盖弯起来。
最后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
并非体力消耗,而是规则层对意识的回弹力在退出后仍然残留在神经系统里。
残留时间大约需要两分钟才能代谢掉。
光继续留在他的眼睛里。
很安静。
很确信。
“星噬。你一直想找的仇人。我好像看到了它们长什么样。”
吞天星从窗沿上跳下来。
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他落地时膝盖弯曲的幅度比平时多了一点。
多出来的那一点弯曲是他身体本能做出来的准备动作。
准备动作意味着他接下来的精神负荷会很重。
“什么样。”
于洋把修复系统截取的那条线的数据片段投影在墙上。
投影的颜色是修复系统默认的冷白色。
冷白的光在墙面的粗糙纹理上切出了许多细微的明暗颗粒。
线贯穿了整个银河系。
线的表面上附着密密麻麻的节点。
每一个节点是一个信标。
每一条连线是十二小时一次的校准脉冲。
整张图像像一张蜘蛛网。
网的丝线笼罩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银河系已知文明区域。
丝线最密集的部分在银河系核心方向。
最稀疏的部分在外围。
太阳系在外围偏上的位置。
离最近的下一个节点大约四百光年。
在四百光年的尺度上,太阳系像蜘蛛网边缘最远的一根丝线末端的露珠。
“零点协议。是一套自动运行的规则代码。它不需要驾驶员。不需要指挥部。它是预先编程好的。只要某个星系出现了符合条件的文明波动。信标激活。校准。扫描。然后收割者舰队出发。一套流水线。”
吞天星盯着墙上那张图。
他的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线慢慢移动。
从太阳系出发。
跟着校准脉冲的路径。
经过大约十七个节点。
每一个节点之间的距离在一百光年到六百光年之间。
十七个节点之后线的终点是一个巨大的光斑。
他数了这十七个节点的状态。
十一个亮着。
三个灭着。
三个休眠。
亮着的节点代表已经被收割完成或正在收割中的星系。
灭着的节点代表文明已消失、信标已回收。
休眠的节点代表文明尚未达标、信标在等待。
太阳系的三个信标。
一个在醒。
两个在睡。
他最后停在一个巨大的光斑上。
光斑不在任何恒星系内部。
它悬在银河系核心。
那个位置没有恒星。
没有任何已知的天体结构。
只有一团无法被任何探测手段穿透的能量团。
能量团的大小横跨了银河系核心大约两千光年的范围。
光斑的内部结构在投影上是完全白色的。
白色意味着能量密度超出了修复系统可以量化的上限。
超出上限的量大概有几十个数量级。
“它在那里。”于洋说。
“零点协议的执行核心。在银河系最中心的那团东西里。”
吞天星沉默了很久。
他的脚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留下一条很短的刮痕。
刮痕的长度大约五厘米。
方向和银河系核心的方向正好一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刮痕。
然后把脚收回来。
“星噬。被这玩意儿灭的。”
“对。”
“灭我全族的东西。并非一个人,也并非一支舰队。”吞天星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他左眼瞳孔里的紫色微光都仿佛被声音的重量压暗了一点。
“是一套程序。”
于洋看着他。
吞天星的左眼不再是紫色。
变成了很淡的灰白色。
星噬族的眼睛在情绪极端时会变色。
紫色是愤怒。
灰白色是某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是理解了仇人的真面目之后的那种静止。
那种静止并非平静,而是一团火被埋进了冰层的最下面。
冰层不动。
但火还在烧。
于洋认识吞天星的时间不算短了,他见过紫色,见过紫红色,见过紫黑色。
灰白色是第一次。
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痕迹,也没有一丝放弃的痕迹。
“程序可以改。”于洋说。
吞天星看他。
灰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了一下。
“传奇套装守护者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不要只修改收割者的规则。修改你自己的。第二句是艾琳的遗言。永远不要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去主动触碰收割者的规则。”
“两句话矛盾。”
“对。但我今天在规则层里看到的那个例外。那个流浪行星。没有信标。没有收割者标记。它上面一定发生过某件事。使收割者无法扫描到它。那件事。就是艾利安在做的。他自己修改了某个规则。他修改的并非收割者的规则。是他自己的某个维度。或者是他的星球的某个维度。然后收割者就看不到它了。它的存在在零点协议的网络里是一个空洞。并非被删除了,而是被屏蔽了。屏蔽的方式是把星球的存在状态从零点协议的扫描分辨率下调到了阈值以下。”
吞天星把脚从地板上收回来。
他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他坐下去的时候椅背的皮革发出了一声很低的挤压声。
挤压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秒就散了。
“你觉得传奇套装守护者。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于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地板上那四件银灰色的装备。
头盔的银光已经彻底熄灭了。
但战甲的胸甲中心还在微微发光。
光芒的脉动频率和他自己的心跳一致。
心率加快的时候光芒跟着加快。
心率减慢的时候光芒跟着减慢。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甲中心的那个光点。
指尖触碰到光晕边缘的时候感应到了一种很轻的压力。
压力的方向朝向他的胸腔。
并非向外弹,而是往里收。
仿佛战甲在替他承受某种他还看不见的东西。
“他站不站我这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给的选项。两个选项。修改收割者的规则。或者修改我自己的规则。艾琳说不要碰收割者。但如果我碰的是我自己。算不算违反艾琳的警告。”
吞天星说不知道。
他又闭上左眼。
紫色的微光消失。
闭眼之后房间重新沉入了黑暗。
只有战甲胸甲中心那一点银光还在缓慢地明灭。
于洋站起来。
走到窗边。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片很淡的月光。
蓝星修复后,月亮的亮度被调到了比原来大约高百分之七。
月光落在海面上会拉出一条碎银色的路径。
路径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地平线尽头再往外几千公里。
就是菲律宾海沟。
海沟底部那个黑色的正十二面体正在以每十二小时一次的频率和另外两个信标互校。
互校信号穿透海水、穿透地壳、穿透大气层、穿透真空,在三角形的三条边上跑。
每十二小时跑一圈。
跑了一万多年。
“后天的封印行动。我会试一件事。”于洋说。
“用规则隔离罩包住信标的时候。我会顺便碰一下它的规则层。并非修改,只是触碰一下。看看它和零点协议核心之间的通讯协议长什么样。”
吞天星睁开右眼。
右眼在黑暗中看于洋的侧脸。
于洋侧脸的轮廓在窗外的月光和被月光照亮的海面反射下显得很清晰。
下颌线很直。
颧骨不高。
眼窝在月光下有一小片暗区。
“如果碰的结果是把核心惊醒了怎么办。”
“所以西王母在旁边。她的昆仑镜可以倒流局部时间三秒。够我退回来。三秒在规则层里大概相当于三百年的感知密度。但物理时间上只要三秒就够了。”
吞天星没有说话。
他把椅子往后仰。
椅背靠在墙上。
天花板上的旧裂纹在月光的反射下像一条很细的河。
他把脚放在窗沿上。
月光正好落在他的手上。
五根手指。
其中两根的骨节上有很深的旧伤疤。
伤疤的边缘是白色的。
中心是浅紫色的。
星噬族的伤疤一旦形成就不会消退。
骨骼再生后疤痕组织中的色素细胞会被永久锁定在受伤那一刻的状态。
他在那一刻看到了什么。
于洋没有问。
他知道吞天星的伤疤和星噬族灭族的那一天有关。
那一天吞天星还小。
问他这个问题等于在他的旧伤口上再碰一下。
“星噬族被灭的时候。我还小。没来得及问长老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收割者。它为什么叫收割者。它收的是什么。”
于洋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海面。
月光已经往西偏了一些。
碎银色的路径正在往海平线的另一端滑。
滑动的速度大约每分钟一个指节的宽度。
再过大约四十分钟。
月光路径会完全滑出海面。
海面会重新变黑。
变黑之后菲律宾信标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个方向每一个深水层的压力数据、温度数据和能量波动数据都在修复系统的监控面板上实时跳动着。
“后天就知道一部分答案了。”他说。
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战甲胸甲中心的银光还在脉动。
脉动的频率从刚脱下来时的每分钟七十二下慢慢降到了每分钟六十二下。
还在降。
降到大约五十的时候头盔的待机指示灯也灭了。
整套传奇套装进入完全休眠。
四件装备失去了所有的光。
但于洋知道它们没有关机。
它们在等下一次被穿上。
等他的颅骨再次贴合头盔内衬。
等他的意识再次沿着规则层的细丝滑进那个巨大的、空旷的、一半是精确数学一半是巨大沉默的网络。
菲律宾海沟的深度在一万米到一万一千米之间。
海水在这个深度的压力可以将钢铁压成一张薄片。
修复系统在海底铺设了一条临时通道。
一条直径约两米的能量管道。
从海面直达海沟底部。
管道内部压力被中和。
水温维持在十二度。
光线是修复系统模拟的淡白色冷光。
踩在管道底部有一种踩在厚玻璃上的感觉。
脚底下的海床是深褐色的玄武岩。
玄武岩表面覆盖着一层很细的沉积物。
沉积物在冷光下看是灰绿色的。
灰绿色的沉积物很薄。
踩上去会陷进去大约两厘米。
陷进去之后沉积物会在三秒内重新闭合,不留脚印。
海床像有生命的皮肤。
正十二面体信标立在距离管道出口大约四十米的位置。
和上一次幻蝶的深海侦查影像一致。
信标的表面颜色接近炭黑。
十二条棱线均匀分布。
每一个面大约三米乘三米。
靠近底部的那个裂缝在冷光下很明显。
裂缝的宽度比上次幻蝶报告的又大了一些。
从两毫米扩大到了大约二点三毫米。
零点三毫米的增量意味着信标内部的规则时钟在过去几天里一直在匀速运转。
没有加速。
没有减速。
像一台精密到不可理喻的老钟。
裂缝里的光还在闪。
零点四七秒一次。
稳定。
不加速。
不减慢。
光的颜色在近距离看并非纯白色,而是一种介于淡蓝和浅青之间的冷色。
冷色的光在海水中会迅速衰减。
但信标的裂缝光不衰减。
它在万米深的海水中穿透力和在海面一样强。
光是从裂缝内部某种非物理介质中射出来的。
不受海水散射的影响。
光穿过四十米海水到达于洋眼前时,亮度和裂缝表面完全一样。
西王母站在于洋右侧。
她没有穿任何深海装备。
恒星级生命在万米深的水压下没有任何不适。
她的头发在海水中缓缓飘动。
飘动的方向和水流的方向一致。
她的手腕上昆仑镜已经激活。
镜面的光圈展开成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光环。
光环的边缘在空中切出一圈很细的金色光晕。
光晕的厚度大约只有几微米,但亮度极高。
高到可以在深海冷光中形成一条清晰的边界。
边界内部是昆仑镜的时间场。
外部是正常的物理时空。
“封印方案。你外部构建隔离罩。我内部减缓裂缝扩展速度。”西王母的声音在深海通讯频道里很清晰。
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的传递没有任何延迟。
修复系统的深海通讯协议直接把声波转化为规则层信号传输,速度接近无限。
“裂缝扩展的核心驱动力是信标内部的一个规则级时钟。我用昆仑镜把那个时钟拉慢。你的隔离罩负责屏蔽外部的校准脉冲。两条线同步进行。你开始输出之后,我会立刻接手时间轴。两者之间不能有空窗期。空窗期哪怕只有零点几秒,校准脉冲也会从缺口泄漏出去。泄露的脉冲会被火星信标和木星主信标接收到。”
于洋点头。
他把传奇套装头盔戴上。
战甲和护腕已经穿好了。
头盔的银光在深海冷光下看起来很薄。
但内衬的触感很实。
精神防御模块全开。
他在头盔内部的面板上看了一眼精神防御的初始值。
满格。
防御等级的初始基准线是他在百慕大枢纽那一次被虚空拉拽时记录到的峰值压力的两倍。
两倍的余量意味着即使信标的虚空存在比上一次强,他也有足够的安全冗余。
他走向信标。
每走近一步。
他都能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拉拽。
拉拽来自信标内部。
并非物理层面的,而是精神层面的。
上一次他在百慕大枢纽触碰到收割者数据的时候。
意识被拉进了一个虚空空间。
那个空间里有一个存在。
没有形状。
没有声音。
只有存在本身。
这一次他能感应到同一个存在还在。
但它被什么东西压着。
力量比上一次弱了很多。
他把拉拽力和头盔面板上的历史记录做了一次对比。
当前的拉拽力大约是百慕大那次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意味着裂缝只有二点三毫米时,意识激活度也只到了全醒状态的大约三分之一。
“它在休眠。”于洋在通讯频道里说。
“没有完全醒。”
西王母说那是裂缝扩大的副作用。
信标苏醒的过程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物理裂缝扩大。
第二阶段是规则层意识激活。
裂缝越大。
意识越强。
裂缝开到临界宽度两个阶段同步完成。
信标全面苏醒。
现在裂缝只有二点三毫米。
意识还处于半醒状态。
有拉拽力。
但没有主动攻击能力。
她把昆仑镜对准信标内部扫描了一次。
扫描结果显示信标的规则层意识强度的确只有全醒状态的大约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三十一对应着裂缝宽度二点三毫米。
临界宽度大约是四毫米。
四毫米对应百分之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