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苍的投影仍然亮在主屏幕上。
他看着小龙女。
眼神里的东西并非父亲看女儿的溺爱,而是龙王看下一代的评估。
评估里面混着极少量心疼。
极少量。
大概占整个眼神的百分之五。
剩下百分之九十五是评估。
但他看着她的时间比评估需要的时间长了三秒。
于洋走回指挥台的中央位置。
他把星图重新切回太阳系全貌。
三层防线。
十二个地面屏障。
一个隐藏在生态数据流里的间谍信号。
两个泄密源。
其中至少有一个还没找到。
“三天。”于洋对敖苍说。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中反复算了一次。
“舰队全部展开。屏障调试完毕。防御系统整体封网。三天后我宣布蓝星进入一级战争状态。”
“我留在这里。”敖苍说。
他把龙脊号的指挥面板设成了待命模式。
待命模式下指挥部所有的辅助屏幕都熄灭了。
只剩主屏幕和通讯链路保持激活。
龙脊号的沉静状态会持续至少七个地球标准小时,足够敖苍处理祖龙星发来的调度文件。
“三天后。我和我的舰队。听你调度。”
于洋关掉了星图。
指挥台上只剩小龙女的产检报告还在屏幕上旋转。
三条命线。
一条连着大地。
一条连着天空。
第三条把大地和天空都圈了进去。
圈的中心是胎儿心脏的位置。
心脏的心电图在三条命线的交叉点上以极规律的节奏跳动着。
战争准备开始之后,先变化的并非防御系统,而是人的作息。
御城的作息从来没有统一过。
修复蓝星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段。
有人凌晨三点起来检查地下水循环系统。
有人中午十二点才从枢纽的深层舱室出来。
作息表是一团乱麻。
乱麻维持了将近一年。
现在统一了。
每天凌晨六点整。
整个御城的主电力网会发出一声短暂的蜂鸣。
蜂鸣的频率是特地选的。
八百赫兹。
人类耳朵最敏感的频率,很容易把人唤醒。
然后全城的公共广播会播报距离收割者先锋抵达的剩余时间。
每天早上少一天。
第一天是四十九天。
第二天是四十八天。
第三天是四十七天。
于洋凌晨四点就醒了。
他的生物钟没有跟着蜂鸣走。
他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看修复系统的扫描报告。
报告涵盖蓝星七大洲十二个城市外围的能量屏障状态。
每一个屏障有独立的能量衰减曲线。
他看完全部十二条曲线大约需要四分半钟。
四分半钟里他会喝掉一杯水。
水的温度刚好是凉的。
修复系统自动调的,并非刻意为之。
今天第十二条曲线。
御城西部屏障的能量衰减比标准模型快了百分之零点三。
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但于洋还是把它标记成了需要人工巡检。
第五周。
屏障的整体衰减曲线开始加速。
龙族的能量补充舰在第四周的尾部完成了一次全编队补给。
补给后的衰减曲线被拉回去了。
但反弹只维持了不到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之后曲线又开始往下走。
龙族能量补充系统的效率在持续高强度工作环境下会逐渐降低。
引擎也需要冷却。
冷却窗口大约每六天一次。
每次六个小时。
六小时期间屏障的能量全靠百慕大海底枢纽独自支撑。
海底枢纽的涡轮在这六小时里会满负荷运转。
满负荷的轰鸣声在海床上传播,百慕大深海生态系统的鱼群会全部游离涡轮区。
御城主指挥中心隔壁有一间休息室。
很小。
八平方米。
墙上挂着一张蓝星战争前的世界地图。
地图的纸已经泛黄了。
纸的边缘有几个被水泡过的皱褶。
地图左下角的南极洲位置。
泡过的痕迹已经干了几十年了。
泛黄程度比其他区域深至少一个色阶。
上面标注的国界是上一轮文明迭代之前的划法。
但海洋和大陆的轮廓没有变。
蓝星修复后的大陆轮廓和战前完全重合。
小龙女坐在休息室的折叠床上。
她的第八次产检刚结束。
老龙医把报告发给了于洋。
胎儿一切正常。
第三命线的活力指标上升了大约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的增幅在老龙医接生过的龙族混血儿历史数据中属于偏高区间。
大多数混血龙族胎儿在七个月时的命线活力会稳定在某个平台期,不再增长。
但这个孩子的命线还在加速发育。
像一条一直在往深水区下沉的鱼。
“老龙医说最后这七周我最好不要出指挥中心。”小龙女说。
她把产检报告的剩余内容过了一遍。
剩下的大多是常规指标。
血压稍微偏低。
孕期正常。
铁离子略微低于标准值。
补充剂已经加量了。
她把手放在腹部上。
她能感觉到胎动。
胎动的节奏和腹部的呼吸节奏不完全同步。
胎儿有自己的生物钟。
于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床很小。
他坐上去之后床沿往下沉了一点。
折叠床的金属铰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声。
他在看小龙女旁边的世界地图。
图上看不到任何防御阵位的标记。
但他心里能叠加上去。
小行星带外侧的外层防线。
火星轨道附近的中层防线。
月球轨道的内层防线。
三个圈。
层层叠在地图上。
“收割者先锋到了外围防线之后。”于洋说。
“你在枢纽最底层的安全舱里等。”
“我知道。”小龙女说。
她没有争辩。
上一次她说要去起源之地的时候争过了。
那是三周前的事。
起源之地在三千一百光年外。
银星帝国唯一的王族后裔必须到场才能激活最高数据库。
小龙女要去。
于洋说不行。
七个月的身孕。
三周的单程航行。
中间要穿三个引力井。
老龙医把航行对胎儿的风险评估写满了三页纸。
三页纸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风险不可控。
小龙女把三页纸看了五遍。
第五遍看完之后她点了头。
“你们先去。找到他。带回来。”
他指的是艾利安·银翼。
小龙女的亲舅舅。
害死银星帝国的那个人。
也可能是唯一知道怎么关掉零点协议的人。
通缉令上的通缉犯。
艾琳口中的“愚蠢的弟弟”。
两千多年没音讯。
最后一次通讯在银星帝国覆灭前九小时。
发讯地点未知。
地点是起源之地。
“夜澜派出去的先遣队已经上路了。穿梭舰单舰飞行。恒星之心辅助加速。预计抵达时间十二天后。”于洋说。
“如果他还活着。”小龙女的手指在自己的腹部划了一个很小的圈。
圈的方向和命线扫描图上第三条命线的旋转方向一致。
“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回来。”于洋说。
第六周。
屏障衰减越过临界值。
龙族舰队的能量补充频率从每六天一次提高到每四天一次。
能量损耗在加速。
敖苍派了一半辅助巡洋舰到小行星带实施紧急采矿。
小行星带里有富含高能重金属的小型天体。
重金属可以在龙族的原初能量转换器中直接转化为护盾能源。
转化效率不高。
大约百分之十二。
但百分之十二总比零强。
采矿舰队从第三周开始连续作业。
现在小行星带外层已经密布着龙族采矿机的尾迹。
夜间的御城天空向西看,能看到小行星带方向一片很淡的橙金色光点。
是采矿机的能量转化引擎在工作。
光点缓慢移动。
速度和御城的地球自转位移同步。
姜强带着通讯组在指挥中心做了一个精简版的战时通讯协议。
把龙族天网的九十二个信道压缩到了十二个。
十二个信道只做一件事。
传输最小的指挥单元。
每一条指令不超过六个字节。
六个字节可以表达超过六千万种组合指令。
姜强把指令表分发给每一艘舰艇的通讯官。
通讯官反馈了一个问题。
六个字节的指令在人类通讯体系中从来没有被使用过。
操作员需要额外训练。
“给你们五天。五天之后全编队切换战时通讯协议。”姜强说。
他给了所有人五天的训练时间。
五天后若还有人发错指令码,将被调离通讯岗位。
他的决策很快。
苏萌萌在第五周从虚空区恢复训练转入战斗序列。
她的绝对适应能力在实战测试中表现出了超越预期的效果。
吞天星把她放进了一个模拟收割者环境的训练舱里。
温度。
压力。
大气成分。
全部按照银星古卷中记载的收割者先锋舰内部环境设定。
酸性大气。
低氧。
高压。
重力大约是地球的一点三倍。
苏萌萌在三十二秒内完成了适应。
适应速度比星噬一族的历史最佳纪录快了六成。
出来之后她第一句话是“里面有点闷”。
她说的是“闷”,而非“难受”。
吞天星在心里把“闷”换成了“环境压力感知阈值远高于正常人基准线”。
他没有说。
只是在登记簿上写了“通过”。
第七周。
元老院第四次提议考虑备份方案。
于洋没有回应。
他的沉默并非拒绝,而是不想用一个仓促的答案去敷衍。
他在过去七周里计算了十四种不同的备份方案。
每一种方案都有一个共同的缺陷。
备份意味着放弃一部分人。
疏散方案的目标人群是三十万御城居民和七大洲主要城市紧急避难所里的居民。
但蓝星的总人口是修复后幸存的两千三百万人,远不止三十万。
两千三百万人里大多数人分散在小型定居点和自给自足的修复站点里。
许多修复站点直到最近才接入战时通讯网络。
如果疏散只覆盖大城市,小定居点里的人会优先成为收割者先锋的靶子。
元老院的提议是放弃小定居点。
集中资源保护人口最密集的十二个城市。
于洋把提案文件放在终端桌面一角,已经放了三天多了。
偶尔碰一下,但没有打开第二页。
第一页已经够他判断了。
蓝星的天空在第七周的第一天变了颜色。
变化发生在晚上,而非白天。
小行星带方向的那片橙金色光点消失了。
采矿舰队撤回外层防线。
所有龙骑战列舰的护盾进入待机状态。
护盾的淡金色光芒在夜空中形成了一条很窄的弧形光带。
光带从小行星带一直延伸到月球轨道。
七万人站在蓝星地面上,仰头看那条光带。
没有人说话,防空警报也没响。
警报还没响。
夜澜在指挥中心盯着信标的信号窗口。
距离收割者先锋预定跃迁出口处出现能量预兆,至少还有大约一周的时间。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周很快。
一周不够做任何大事。
但足够一个文明决定自己该怎么面对毁灭。
龙族舰队的外层巡洋舰在黄昏时进行了最后一次阵列校准。
阵列灯在夜空中呈扇形排列,每一盏灯的亮度都调到了最低档。
扫描阵列的最低工作功率,用于保持热备用状态。
灯光从云层上方往下照,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层极淡的金色薄纱。
小龙女站在指挥中心天台。
她的身体重心完全靠在了防爆护栏上。
护栏的金属管在她手掌下很凉,带着蓝星深秋夜风的寒意。
风从太平洋方向吹过来。
带着海面上的盐味。
盐味很淡。
但人在紧张的时候味觉会比平时敏感。
她的舌尖能尝到空气中极微量的氯化钠。
老龙医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不催小龙女下去。
但也不离开。
只是站在三步之外。
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监测终端。
终端的呼吸灯以很慢的频率闪烁。
于洋从楼道里走出来。
他在小龙女旁边站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龙骑巡洋舰阵列灯在地平线边缘闪烁。
和大气层边缘的星辰交叠在一起。
部分闪烁频率和脉冲星的信号同步。
这种同步并非刻意,而是龙族舰艇的扫描阵列对脉冲星的电磁波产生了轻微的锁相。
龙族引擎设计师当年在扫描阵列的底层代码里写了一行容错机制。
容错机制会让阵列灯在无目标状态下自动追踪最近的自然脉冲源。
最近的脉冲源是一颗距离太阳系三千余光年的中子星。
光谱频率和十年前蓝星战争中夜澜用过的一台监听设备里保存的备份数据一模一样。
“孩子今天踢了七次。”小龙女说。
她把于洋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腹部上。
手放上去的瞬间,胎儿动了。
很轻。
但通过腹壁能清晰地感知到。
踢的位置正好在于洋掌心的正下方。
踢的方向和小龙女手掌覆盖的位置形成了一条垂直线。
于洋慢慢坐了下来。
天台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修复御城时用原有废墟材料重新烧制的。
地面还有一些不平整的局部突起。
他不在意。
他等了几秒。
第二次胎动来了。
力度比第一次稍微大了一点。
第三次。
第四次。
频率在二十分钟内保持大约三次。
胎儿在动的时候命线的能量波动会传遍小龙女的全身。
三条命线同时在共振。
共振的频率叠加在一起,在小龙女体内形成了一个极短周期的驻波。
修复系统在于洋的意识边缘标注了驻波的频率。
零点三五赫兹。
零点三五赫兹的频率在小龙女体内稳定地维持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胎儿安静了。
“它在睡觉。”小龙女说。
她把手从腹部移开,放在天台护栏上。
护栏的金属温度比刚才更低。
于洋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和小龙女的影子。
阵灯的光很弱。
影子边缘模糊。
两个模糊的影子几乎叠在一起。
“一周后。不管发生什么。”于洋说。
“我会把孩子保护好。也会把她的妈妈保护好。”
小龙女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暗光下是深金色的。
周围是天台阵列灯投下的淡金色光。
她没说话。
只是把肩膀靠在了他肩上。
肩胛骨碰到锁骨。
重量很轻。
整个上半身的重量被均匀地分布在了接触面上。
天台下面,御城的夜间巡逻队正在交接班。
李小冉带队。
她的巡逻路线涵盖了指挥中心周边的八个街区。
八条街上的居民最近一个月每晚都在往窗外看,看向小行星带方向那条金色的光带。
大部分窗台上多了一盆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绿植。
修复蓝星的时候,植物学家从废墟里抢救出了几千种本地植物种子。
种子在修复系统的地下苗圃里培育了将近一年。
两个月之前开始分批发放。
现在每家每户窗台上都有一盆植物。
有人种蝴蝶兰。
有人种草本植物的混播。
有人种一种长得很慢但叶片永远保持绿色的蕨。
还有一周。
姜强花了三天把三信标的通讯网络完整画了出来。
他没用战术星图。
用的是自己和修复系统联编的一套可视化协议。
菲律宾信标。
火星信标。
木星信标。
三个点。
三条线。
三角形。
每条边长度约为几个天文单位。
三角形的中心在太阳系内圈。
其中心不偏不倚落在小行星带的正中央。
他把这张图投影在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时,整间会议室里的人都没有说话。
三角形是一种很简单的几何结构。
但当一个三角形覆盖了整个内太阳系,它就变成了一张网。
姜强没有停下来等别人的反应。
他把菲律宾信标的校准脉冲频率叠在图上。
脉冲每十二小时一次。
脉冲的波形并非标准的正弦波,而是一种调制过的复合波。
主频为四百赫兹。
低频调制层为二十赫兹。
调制层里面嵌套着第三层信号,是一种极低频率的脉冲串,大约每三分钟重复一次。
他把这三个频率层全部剥离出来,用不同颜色标注。
红色是主频。
蓝色是调制层。
绿色是嵌套层。
三个频率在屏幕上交叠在一起,像三条不同深度的洋流。
“它在聊天。”姜强说。
他指着绿色的嵌套层。
“这个频率。每三分钟一次。信号内容只有四个字节。意思是。并非通讯,也和扫描无关。它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西王母用昆仑镜做了深空扫描。
昆仑镜的光圈在指挥中心的天花板下展开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完整圆环。
圆环的内部并非透明的,而是一种很淡的金色光膜。
光膜的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在缓缓扩散。
每一次扩散大约持续两秒,之后收缩回圆环中心,再重新开始。
西王母站在光圈的圆心位置。
她的手指在空中缓慢拨动光圈边缘的一圈刻痕。
每一道刻痕对应一个深空扫描的坐标点。
她从菲律宾信标开始,逆时针拨到火星方向,再拨到木星方向。
光圈里的画面随着刻痕的移动而切换。
扫描结果和她回溯的时间残影吻合。
火星北极冰盖下方三千米。
一个正十二面体。
和菲律宾信标结构完全一致。
当前处于深度休眠。
表面温度零下六十一度。
没有能量辐射。
没有裂缝。
眼睛闭着。
她在火星信标的旁边用手指在光圈上轻轻点了一下。
光圈内部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切面图。
切面图显示火星信标所在的冰层在过去五万年里没有任何温度波动。
冰层的年层结构完整、均匀、无断裂。
每一年的冰沉积都精确地落在上一年的沉积层上方。
五万层冰。
像一本书没有翻过的样子。
木星那个。
西王母的昆仑镜和龙骑舰队的轨道深空扫描仪一同启动。
锁定了位置。
木星大红斑风暴眼正中央。
悬浮在大气层上层。
并非被风暴抛来抛去,而是固定在某个位置。
它在动。
动的节奏和大红斑自转的速度同步。
但位置偏了零点三个角分。
偏的这个零点三角分刚好抵消了木星引力和风暴气流的双重拉扯。
等于静止。
西王母在光圈里把木星信标的动态位偏数据放大。
零点三角分。
在木星尺度上大约相当于两公里。
两公里的偏移刚好落在木星赤道面上方的一个引力平衡点上。
那个平衡点并非天然的。
木星的大红斑本身是一个持续了几百年的混沌风暴系统,混沌系统的引力平衡点应该在不断漂移。
但这个平衡点不动。
它被锁定在了信标自身的规则场内部。
信标的体积让姜强的程序停了两秒钟。
菲律宾信标和火星信标的体积大约相当于一栋三层楼。
木星信标的投影数据弹出来的时候,
算法瞬间把单位从米切到了公里。
直径。
二点七公里。
姜强以为算错了。
跑第二次。
还是二点七公里。
第三次他把西王母的昆仑镜数据叠上去。
二点七公里并非直径,而是最短边长。
正十二面体的每一个面大约一平方公里。
内部容积是另外两个信标的七八十倍。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中换算了一遍。
像一个城市街区那么大的东西悬浮在木星风暴里,七万年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