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之前。”于洋说。
“先把蓝星的防线建起来。七周之后信标醒来。收割者先锋加速。我们不能指望一个两千多年没有音讯的人恰好在那之前破解了零点协议。”
小龙女点了头。
她往圆形大厅的出口走。
走了三步停住。
转身看着于洋和夜澜。
她的背影在出入口的水晶门上映出了两层影子。
一层是实体的。
一层是光线在多层水晶内部折射后形成的虚影。
“谢谢你们。帮我找到他。”
她走出大厅。
水晶门在她身后合上。
合成水晶的表面映出了圆形大厅穹顶上的最后一点银色残光。
残光在门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慢慢消失了。
消失的顺序和内圈小星徽的闪烁顺序一致。
敖苍的舰队在蓝星标准时间凌晨三点进入太阳系。
龙族主力舰队。
三百一十二艘。
一次性全编队跃迁，并非分批抵达。
一百一十艘龙骑战列舰。
一百艘辅助巡洋舰。
五十艘补给舰。
二十二艘穿梭母舰。
三十艘突击舰。
旗舰龙脊号驶在最前面。
舰体长度一千四百米，龙骨结构是全龙族舰队中唯一使用原初龙鳞合金的现役战舰。
舰首的龙首像嘴里含着一颗持续发出淡金色光芒的恒星碎片。
那颗碎片是龙族初代龙王龙骨的一部分，已经亮了七万年。
舰队跃迁完成后，太阳系的引力场出现了短暂的微扰。
微扰的幅度很小。
但蓝星上的修复系统全部检测到了。
于洋在主控中心收到报告的时候，百慕大海底枢纽的水晶反射镜阵列自动偏移了零点零三度。
零点零三度的偏移对应的引力变化大约是万分之七。
万分之七在宇宙尺度上几乎可以不计算。
但在防御系统已经调至最高敏感的蓝星上，万分之七足够触发一轮雷达探扫。
龙脊号停泊在月球轨道外侧。
舰体周围环绕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膜。
这是龙族舰队独有的原初能量护盾。
光膜在月球反射的太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金属质感。
像一层极薄的金箔被无限放大了。
于洋在御城指挥中心等了七分钟。
七分钟后敖苍的投影出现在主屏幕上。
背景是龙脊号的指挥舱。
和上次在龙渊阁见面时相比，敖苍的白发更长了。
发尾已经垂到了肩膀下方。
脸上有细微的疲惫纹。
龙族不显老。
但连续三个月的高强度跃迁调度可以让任何生命体留下痕迹。
“三百一十二艘全部到位。”敖苍说。
他没有寒暄。
投影刚稳定就开始汇报。
声音比在龙渊阁时快了一点点。
快一点点在龙族语境里的意思是他正在压缩思考时间。
“祖龙星留了二分之一的主力驻扎。诺瓦的舰队在三周前又出现了一次。这次停留了九十分钟。是过去六个月里最长的一次。”
于洋把星图投影在主屏幕旁边。
一个太阳系和周边星域的缩略图。
“他发现了什么？”
“还在排查。”敖苍的投影把手放在面前的指挥面板上。
手指在面板上滑过。
从于洋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指关节比上次见面时突出了一点。
龙族战士的骨密度极高。
指关节突出意味着体重在这几个月里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七。
这种下降并非病理性消瘦，而是龙族战士在高压任务期间的典型生理反应。
龙族代谢系统在持续高度警觉状态下会优先消耗皮下脂肪。
“但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龙骑巡逻队的探测阵列最新一次扫描结果显示，诺瓦旗舰上规则级护盾的能量波频率，和收割者信标阵列的零点协议启动频率，误差已经缩小到了百分之二点一。比三个月前的百分之三点二又接近了。”
“接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诺瓦很可能从收割者那里拿到了零点协议的部分源码。或者。”敖苍的手指在面板上停住了。
“收割者从他那里拿到了东西。两者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区别在于谁先开始用。如果他是从收割者那里拿的。他在追赶。如果收割者是从他那里拿的。他从一开始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于洋在指挥台上来回走了两步。
往返的距离不宽。
他的步幅在思考时会自动缩短三分之一。
缩短的步幅意味着大脑正在分出一部分处理能力做高速逻辑比对。
“太阳系的防御部署。你需要多长时间布置完毕。”
“三天。所有舰队的阵位已经预设好了。小行星带外侧的浮空平台全部激活。月球背面的银星中转站已经和龙族天网系统对接。”敖苍在面板上点开了一串数据流。
“对接过程花了大约四十秒。银星中转站的主控程序检测到龙族天网信号时，自动识别了协议版本。龙族天网用的是银星帝国第二代标准协议。中转站用的第三代。版本向下兼容。对接完成度百分之百。”
于洋的目光在数据流上停留了一瞬间。
“银星中转站没有拒绝龙族信号？”
“没有。它直接开放了所有接口。包括最高权限级别的接口。”敖苍说。
他把数据流放大，让于洋看到具体的接口编号。
“正常的对接流程。陌生信号试图接入时，系统会发起身份验证。验证通过再开放基础接口。最高权限接口需要额外的人工授权。但中转站跳过了一切流程。它在收到龙族天网的第一个信号包后立刻就开放了所有权限。”
“艾琳写的代码。”于洋说。
“一定是。她给银星帝国的系统写了这么一条规则。凡是龙族的信号，不验证、全开放、无条件信任。”敖苍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
但手掌在面板上停住了。
停了大约两秒。
然后继续往下翻数据。
于洋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艾琳在银星帝国覆灭前把中转站设成了对龙族无条件开放。
而她丈夫敖苍当时正带着龙族舰队在银河系边缘执行她亲自下达的调度任务。
任务本身是她安排的骗局。
目的是让他远离母星。
远离收割者。
她的最后一件事，是确保在她死后，她丈夫回来后，他至少还能用得上她留下的系统。
“她的遗言你看到了吗？”于洋问。
“看了。”敖苍说。
他的手指从面板上移开。
他把双手放在指挥台上。
十根手指微微分开。
和上次在龙渊阁石桌上摆出的姿势完全一样。
“我在自己的舱室里看的，不是指挥中心。于洋。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无力过。”
他停了一瞬间。
很短的瞬间。
龙骑舰队指挥舱的冷光在他脸上切换了一次照明模式。
从标准模式切到了节能模式。
祖龙星现在是夜间。
“她觉得骗我远离母星是保护我。我理解。但她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机会。两百多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留在母星上。和她一起走进那片火海。至少我能拉住她的手。”
于洋看着投影里的敖苍。
他认识敖苍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龙族龙王眼角的肌肉动了一瞬间。
动的方向既非愤怒，也非哀伤，而是那种压抑了太长时间、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释放的表情。
表情在脸上只停了一秒。
“她给小龙女录的视频。”于洋说。
“最后一段话是对你说的。”
敖苍抬头。
他的瞳孔在冷光下一瞬间放大了零点几毫米。
“告诉敖苍。不要怪我。他知道我一直爱他。”于洋说。
他复述得很快。
记不清倒不至于。
只因为这些话是艾琳说的，不是他自己说的。
他在复述别人的话时从来不加任何自己的语气。
敖苍沉默。
指挥舱里只有生命维持系统的低频运转声。
龙脊号的引擎在远轨道上空载运转。
运转声透过舰体传到指挥舱的地板下。
一种极低沉的持续嗡鸣。
持续了很久。
久到指挥舱的辅助屏幕自动进入了待机。
屏幕逐一熄灭。
最后只剩主屏幕和于洋的投影还是亮的。
两个亮点在黑暗中彼此照着。
他的眼神在关键时刻总是很亮。
“告诉她。”敖苍开口了。
声音降了半档。
“她的父亲收到了。他一直很爱她的母亲。从来没有变过。从来没有。”
于洋点了头。
幅度很小。
然后把话题切回战略部署。
“蓝星的地面防御。我们已经在七大洲的十二个主要城市外围建立了能量屏障。屏障的能量源是百慕大海底枢纽的反应堆。反应堆的功率可以撑大约四十天。四十天之后需要外来能量补充。”
“龙族的能量供给可以撑到收割者先锋抵达之后的三十天。算上消耗。”敖苍调出了一组能量换算数据。
“第六周是一个临界点。如果战斗拖到第六周之后，蓝星的地面屏障和龙族舰队的护盾会同时接近下限。我们必须在第五周之前找到破局办法。”
“信标醒来的时间窗口。七十八天到八十四天。对不对。”
“对。收割者先锋大约在四到五周后抵达。”敖苍说。
他把星图投影在指挥舱的全息台上。
太阳系周边的引力地形图显示出了大约十几个可能的高能跃迁出口。
每一个出口都被高亮了。
部分出口已经出现了微弱的能量预兆。
预兆的波形特征和《银星古卷》中记载的收割者跃迁前兆基本匹配。
波形的主频率在五百赫兹到八百赫兹之间。
“夜澜在半个钟头前发来的预测。收割者先锋最可能的跃迁出口在这里。”
他点了其中一个高亮的节点。
节点在太阳系外围奥尔特云的内缘。
距离蓝星大约零点八光年。
零点八光年在宇宙尺度上是贴着门说话的距离。
以收割者先锋舰队的巡航速度，从跃迁出口到蓝星大气层，最多只需要三天。
如果它们启动加速跃迁，时间可能缩短到二十四小时之内。
“太近了。”于洋说。
他的手指在指挥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敲击的力度很轻。
指腹压在石台上的声音被龙息石吸收了大部分高频。
“零点八光年。我们几乎没有任何预警时间。”
“有预警时间。”敖苍说。
他把星图缩小，把蓝星周围的龙族舰队阵位全部分层投影出来。
三层防线。
外层在小行星带外侧，由龙骑战列舰和突击舰组成。
中层在火星轨道附近，由辅助巡洋舰和穿梭母舰组成。
内层在月球轨道，由龙脊号统领，一百一十艘战列舰中最精锐的三十艘组成核心战斗群。
“但预警时间取决于收割者先锋的决策模式，和距离无关。如果它们从奥尔特云跃迁出来后立刻直奔蓝星，我们有三天的预警。如果它们在跃迁出口处停留并分析防御部署，我们可能只有不到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于洋重复了这个数字。
他把星图上的防御阵位仔细看了一遍。
每一层的舰艇数量和类型。
每一层的火力覆盖半径。
能量护盾的重叠区域。
重叠区域的能量密度是单层护盾的三点二倍。
内层防线有三艘补给舰队可以在六小时之内完成一次全编队能量补充。
但这些数字背后有一个问题。
“诺瓦如果在我们和收割者先锋交战时从背后插进来，我们能撑多久。”
敖苍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防御阵位重新排列了一次。
这次排列加上了诺瓦舰队最有可能的行动路线。
诺瓦的舰队规模大约相当于龙族主力舰队的一半。
如果从祖龙星方向插入太阳系，他的内切角度大约在三十五度到四十二度之间。
三十五度意味着他会先撞上外层防线的左翼。
四十二度意味着撞击点在中层防线。
无论哪种角度，龙族舰队都需要同时面对前后两个方向的威胁。
“如果诺瓦在最坏的时间点动手。”敖苍说。
他的手指在星图上一划。
一条虚线从祖龙星方向延伸到太阳系内层。
“前线将在第四天到第五天之间断裂。”
于洋盯着那条虚线。
虚线穿过的地方是蓝星防御体系的最薄弱点。
小行星带和火星轨道之间有一个引力空洞。
浮空平台无法在空洞中保持稳定位置。
那个空洞是中层的唯一的缺口。
缺口不宽。
但足够一支舰队穿过去。
诺瓦如果知道这个缺口的存在，那他知道的就不只是龙族舰队的部署，还知道太阳系的地形。
这个缺口只有在龙族星图上被标注过。
“你的舰队里有人泄密。”于洋说。
“我知道。”敖苍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
快到几乎没有停顿。
“三个月前我就知道。泄密源是祖龙星外围的辅助通讯阵列。有人用加密信道定期往外发送低功率信号。信号的目的地无法追踪。但信号内容经过分析。主要是舰队调度数据和阵位坐标。”
“为什么不查？”
“查了。锁定了一个操作员。操作员在抓捕当天自杀了。从跳跃平台外侧翻了出去。没有留下遗言。没有留下任何通讯记录。只在他的终端里发现了一个已经执行完毕的远程擦除脚本。擦除范围包括他过去六个月的私人通讯。执行时间是他被抓之前十八秒。”敖苍的手指在指挥台上敲了一下。
声音比刚才于洋敲的响。
龙族指节的敲击声在龙息石上显得很闷。
“十八秒。他知道有人来抓他。有人在监视我们的通讯。”
于洋把星图切换到了月球背面。
银星中转站的全息影像展开在主屏幕上。
“中转站的最高权限接口。有没有被泄密者拿到过？”
“没有。中转站开放接口的日志显示，唯一的一次全权限接入就是我刚才那次。泄密者拿到的数据全部来自龙族内部的通讯流。他没有触及过银星中转站的系统。”敖苍停顿。
“但这不是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诺瓦的信息源不只一个。龙族的通讯流里有泄密源。但诺瓦知道的比从单一一角度能看到的更多。他知道太阳系的缺口位置。”
“所以还有第二个泄密源。”
敖苍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两个人都已经在心里列出了嫌疑人名单。
名单很短。
拿到龙族舰队阵位数据的人很多。
但同时拿到阵位数据和太阳系地形数据的人不多。
有权限接触太阳系地形数据的只有龙族舰队的高级指挥官。
或者和高级指挥官有直接通讯的人。
或者不在龙族舰队里，但在蓝星防御体系中可以被外部信号接触到的人。
于洋把终端切到夜澜的频道。
信号接通。
夜澜出现在主屏幕右侧的小窗口里。
她坐在指挥中心的情报分析席上。
头顶是蓝星防御体系的实时监控大屏。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代表正在激活中的防御系统。
“夜澜，诺瓦的通讯监听有什么进展？”
“有进展。”夜澜点开了一份分析报告。
报告的抬头是蓝星情报部的标准格式。
“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蓝星周边的电磁信号总量上升了大约百分之十七。其中百分之十四是龙族舰队抵达后正常的通讯增量。剩下百分之三，不是。”
“不是？”
“频段特征对不上任何已知的龙族或人类通讯协议，信号强度极低，隐藏在正常的龙族天网通讯的背景噪声里，发送模式是一串极短的脉冲，间隔时间随机，信号位于北纬四十五度、东经三十度，御城北部大约九十公里的荒原上。”
于洋看着她。
夜澜把坐标放大。
坐标对应的地形是蓝星修复后新生的一片低矮丘陵。
在战前那个位置是御城的一个老旧雷达站。
战争摧毁了雷达站的主体结构。
只剩地基和部分地下掩体。
“诺瓦在蓝星上有一个地面信标。”
“看起来是这样。”夜澜说。
她把信号分析展开。
信号的格式和她在情报部见过的一种老式间谍通信协议相似。
银星帝国年代的东西。
通信协议本身的加密方式极为简陋。
但嵌入的载波频率恰好和龙族天网的最低优先级信令通道重叠。
龙族的天网不会主动过滤最低优先级的信令通道。
因为那个通道是留给生态监测和环境传感器的。
信号混在生态监测数据里往外传。
生态监测数据量巨大。
每秒钟上千条温湿度报告。
上千条。
里面只混了一条间谍信号。
龙族的天网扫描不会注意到一条温湿度报告异常。
“关闭那个通道。”于洋说。
“不能关。”夜澜的语气是技术反馈，不是在反对。
“关闭通道会触发诺瓦的失联警报。他知道我们发现了。现在他在暗处。我们至少知道他的信息出口。如果把通道关了，他会另找一个出口。下一次我们不一定会发现。”
于洋盯着坐标看了很长时间。
丘陵。
地基。
地下掩体。
诺瓦在蓝星战争期间埋下的东西。
一直没被发现。
蓝星修复后的地质重建把那个位置从废墟变成了丘陵。
地形变了。
物种变了。
植被变了。
只有地基没变。
地基下面的东西还在。
一直往外发信号。
发了不知道多少个月。
“不要关。”于洋说。
“但把信号内容全部分析出来。每一比特。我需要知道他往外面发了什么。发了多久。发了多少。”
夜澜开始调取信号日志。
信号的历史记录可以追溯到至少六个月前。
六个月里的每一条脉冲都被龙族天网的生态监测备份系统自动保存了。
龙族备份系统容量巨大，从来不删任何东西。
六个月的间谍信号。
一条不少。
全部在备份里。
小龙女从会议舱门口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终端。
终端的屏幕上正在滚动显示医疗数据。
老龙医发来的最新产检报告。
三条命线的能量结构扫描图。
她走到于洋旁边站住。
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间谍信号源坐标。
“那里是御城原来的雷达站。”她说。
她认得那个坐标。
她从小就背御城的地图。
于洋点头。
他看着小龙女的腹部。
第七个月。
七个月的腹部已经很大了。
她能站。
但站久了腰会酸。
她的左手扶在腰侧。
拇指压在腰椎第四和第五节的交界处。
孕妇的常见酸痛部位。
脊椎前凸导致的额外负荷点。
“你也去指挥中心后面休息。”于洋说。
“不。我要听。”小龙女说。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面是软垫。
医疗舱的同款衬垫材料。
坐上去腰部的压力减了一半。
她把手里的终端放在膝盖上。
三条命线的扫描图在屏幕上缓慢旋转。
慢到和蓝星自己的自转节奏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