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忙伏地叩首,额角贴地,语气恭谨却字字凿凿,满是笃定:
“回太后,正是刘祎之。
臣已多方核查,
此事千真万确,
无半分虚言,
臣与刘大人无私怨私好,
素无瓜葛,
今日冒死陈奏,不为邀功求赏,
只为社稷安稳,
为扫清朝堂异心之徒,”
说完,周兴伏在地上,
眼角余光悄悄觑着武媚娘的面色,
念及刘祎之在太后心中素来不同的分量,
终究咽下了那些冠冕的大义之辞,
转而放软了语气,言辞愈发恳切地说道:
“臣此生唯有一志,
便是誓死效忠太后,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太后隆恩浩荡,赐臣倚仗,
臣唯有以赤诚之心回报,
凡危及太后权柄、动摇社稷安稳之事,
断无隐瞒之理。
刘祎之身为宰辅,
受太后数十年知遇隆恩,
却暗中妄议朝政,
质疑太后临朝称制之正当,
此等悖逆之举,若不及早禀明,
恐养虎为患,累及太后伟业。
臣若知情不报,便是对太后不忠不义,
形同叛逆,万死难赎!
臣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非虚,
只求护得太后圣躬康泰、权柄稳固!”
武媚娘凝眸垂视阶下的周兴,
朱笔在指间缓缓旋了半圈,
她目光深邃似能洞穿人心,
声线依旧平淡,字字裹着慑人的威压:
“哀家素知你有心效忠,
也容你尽忠,却绝容不得半分欺瞒。”
周兴伏地叩首,言辞恳切,字字“确凿”:
“臣不敢欺瞒太后,此事臣已多方核实,千真万确!”
武媚娘见周兴如此肯定,凝眸沉思,
心中先是涌现浓烈的不可置信。
刘祎之,
那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从北门学子至大唐宰相,
步步皆有她的提携与信任。
她念其文才卓绝,品性端方,
视其为心腹近臣,中枢要务多有托付,
君臣之间,亦曾有过相知相惜的时刻。
她曾以为,刘祎之是懂她的,
懂她临朝称制的无奈,
懂她整顿朝纲的苦心,
却未曾想,他竟会说出这般话来。
这份不可置信,转瞬便化作彻骨的失望。
她待他不薄,授他权柄,予他荣宠,
可他终究还是将她的临朝视作僭越。
那点君臣相知的情分,
在这“返政皇上”的言辞里,
竟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可笑。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武媚娘的面色始终沉凝,无人能窥探其心底的翻涌。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传刘祎之入殿。”
无论如何,她都想亲耳听听刘祎之所言所想。
她一手拔擢的肱股之臣,才思卓绝,品性端方,
朝堂之上这般堪当大用的良才本就寥寥。
纵使今日所言触了逆鳞,
她心底仍存着几分惜才之意,
想再给他一个机会——
盼他能亲口剖白心迹,
盼他能坦言失言,认下一时偏颇,
哪怕只是一句言语失当的悔意,便也罢了。
只要他依旧做那个懂她知她、可托腹心的刘祎之,
而非囿于旧制,与她背道而驰的陌路之人。
这份爱才若渴的不忍,
在权柄的冷硬与猜忌的翻涌间,
撑着君臣情分最后余温。
旨意传至刘府,刘祎之听闻太后宣召,便猜测自己那日的私议已然上达。
他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慌乱,
只是缓缓整了整朝服,
而后昂首迈步,随内侍入宫。
他心知此去,必是凶多吉少,
却未曾有半分悔意,
身为唐臣,守李唐江山,
谏天下大义,本就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纵使身赴刀俎,亦无退缩。
紫宸殿内,武媚娘端坐于御座之上,凤目微垂,看不清神情。
刘祎之步入殿中,行三跪九叩之礼,
“臣刘祎之,参见太后,太后圣安。”
武媚娘目光如炬,落在刘祎之身上,
带着审视,带着探究。
她并未让他平身,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脆:
“希美,”
武媚娘还是称呼他的字,以示亲近。
刘祎之闻得这声熟稔呼唤,心头倏然一震,
垂首躬身的姿态愈发恭谨,
希美二字听来温软如昔,
恍若重回当年。
而他心中却翻涌难平,
一面念着往日圣恩,
感念太后始终待自己不同旁人;
一面又心头发紧,
清晰辨出那声呼唤背后的疏离与考量——
这亲近从不是情分,不过是太后的试探与揣度。
那道穿透衣袂的目光似能洞见肺腑,
他既怕稍有不慎露了心绪,触怒凤颜;
又念着胸中丘壑,盼着太后仍念旧情、肯听肺腑之言,
百般心绪缠结于心底,
却依旧维持着纹丝不动的恭谨姿态,
不敢有半分轻慢。
“太后既能废昏立明,何用临朝称制?不如返政皇上,以安天下之心,
希美,此话,当真是你所言?”
武媚娘话一出,内侍们皆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动静。
虽然她语气并未有发怒的迹象,
但此言已是逆太后之耳,
那么太后发怒,只在一瞬之间。
刘祎之抬眸,迎上武媚娘的目光,神色坦然,并无半分狡辩,朗声道:
“回太后,确是臣所言。”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毫无避讳。
听到肯定的答案,
武媚娘的心终于沉静,
她垂眸看着阶下跪着的人影,
声音依旧平静:
“希美,哀家临朝,为的是定四海、安万民,
为的是护这李唐江山不至倾颓。
你既说这话,是否有人在你跟前旁敲侧击,煽惑挑唆?”
刘祎之俯身叩首,脊背挺然不弯,
声线沉定无惶,毫无半分乞怜之态:
“太后明鉴,
臣有目能辨是非,有心能思曲直,有脑能断利害。
世间无人能于臣跟前煽惑挑唆,更无人能蛊惑臣心。
此番所言,皆为臣一己所思、肺腑之论,
与旁人无干,臣愿一力承当所有罪责。”
武媚娘眼底的沉郁更甚,心底对刘祎之的失望已将她淹没。
可她面上却半点不显,反而忽然轻笑出声,
笑声虽然温和不带怒意,
但莫名让人感受到冷意:
“哀家倒是没想到,希美你,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哀家待你,向来不薄,
一手将你擢升至凤阁侍郎,
中枢要务,多有托付,
你我相知数载,
哀家竟然不知道,
希美是何时开始对哀家不满的呢?
不如,希美今日便好好为哀家解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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