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看似平和,实则字藏锋芒。
她暗中提点刘祎之,更是有意留予他一线转圜的余地。
可刘祎之却毫无惧色,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澄澈,
直视武媚娘的双眼,义正言辞,字字铿锵:
“太后,
臣蒙太后知遇之恩,
拔于寒微,授以权柄,
数载以来,太后的知遇之情,
臣日夜感念,不敢或忘。
臣素来敬佩太后的雄才大略,
昔年废庐陵王,立今上,
拨乱反正,安定朝局,
此等功绩,千古罕有,
臣心中从未有过半分不敬。”
刘祎之此言亦是出自肺腑,
武媚娘心中明白。
刘祎之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龙纹御座,
语气愈发恳切,亦愈发坚定:
“然,天道有常,君君臣臣,伦常有序。
天下者,乃大唐的天下,
皇上乃太宗皇帝之孙,
高宗皇帝之子,
本就该亲掌朝政,君临天下。
如今太后临朝称制日久,
天下百姓议论纷纷,朝中臣子心怀惴惴,
长此以往,恐生变数。
太后纵然英明神武,
可终究是女子之身,
临朝称制,本就不合天道伦常。
皇上虽尚年轻,偶有不足,
可朝堂之上,
有文武百官辅佐,有台阁重臣匡正,
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安定大唐江山。”
刘祎之今日,抱着以死直谏的孤勇,
将这满朝文武皆不敢言的肺腑之言,
一字一句剖白于武媚娘面前。
“臣今日所言,
并非怨望太后,更非心怀异心,
只是念及大唐江山社稷,
念及天下黎民百姓,
愿太后顺天道,合人心,
早返政皇上,以安天下。
此乃臣身为大唐臣子的肺腑之言,
虽万死,亦敢言!”
刘祎之的话,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武媚娘的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信赖多年的臣子,
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执着,
忽然想起了当年的上官仪。
当年上官仪亦是直言进谏,要李治废后,
同样只因她是女子,只因她手握权柄,
便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而后,又想起了裴炎,
裴炎背叛了她。
上官仪,裴炎,如今又是刘祎之。
这些人,皆是她曾信任过,曾提拔过的人,
可他们终究还是无法接受一个女子执掌天下权柄。
在他们的心底,
始终认定女子本就该居于后位,辅佐君王,
而不该登临宸极,执掌天下。
他们看似是为了李唐江山,为了天道伦常,
实则,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子,便从内心里轻看她,
便容不得她手握权柄,
容不得她打破那千百年来的男权桎梏!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从武媚娘的心底升腾,
烧红了她的眼眸,
也烧尽最后一丝君臣相知的情分。
她声音陡然冷厉:
“顺天道,合人心?
刘祎之,
这就是你身为大唐臣子的肺腑之言!
哀家与你君臣相处数载,
竟不知你竟是这般迂腐不堪之辈!”
刘祎之再次俯身叩首,不发一言,
他今日进宫,便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哀家临朝称制,非是为了一己之私,
昔年显儿昏庸,耽于享乐,宠信奸佞,
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若非哀家废黜其位,大唐江山早已岌岌可危!
立旦儿,哀家临朝称制,
也是为了安定朝局,整顿纲纪,
为大唐守护这万里江山!
哀家日夜操劳,夙兴夜寐,
为的是保社稷,护黎民!
不是为了让尔等这般迂腐之臣肆意非议!”
“太后息怒!”
殿中伺候的人纷纷跪地齐呼。
唯有刘祎之依然固执的俯身在地。
“你口口声声说天道伦常,
说君君臣臣,
可在你眼中,
哀家这个太后,
终究只是个女子,
终究不配执掌这天下权柄,是吗?
你口口声声念着大唐的江山,
念着太宗高宗的基业,
那你,可曾看到哀家为大唐所做的一切?
可曾想过,若哀家真的放权于旦儿,
以旦儿目前的心智,
能否镇住那些心怀异心的宗室,
能否安定这四方藩镇?!”
未必不能!
刘祎之心中如是想着。
“你所谓的忠,不过是愚忠!
你所谓的义,不过是迂义!
只因哀家是女子,
你便辜负哀家的知遇之恩,
辜负哀家对你的百般信任,
竟还敢在哀家面前大言不惭,
谈什么天道伦常,谈什么江山社稷!”
武媚娘凤目之中怒火熊熊,
多年来积压的委屈、愤怒、不甘,
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身为女子,执掌权柄,
本就比男子更难上百倍,千倍,
她要面对的不仅是宗室的觊觎,
朝臣的非议,还有那千百年来的世俗偏见。
可她从未退缩,
一心只想安定大唐,
可到头来,连自己一手提拔的亲信,
都要这般非议她,反对她,
这如何能让她不怒?
殿侧阶下,王延年垂首侍立,
听着武媚娘语气里的失望,
心中对武媚娘的心疼如潮。
他偷抬眼觑向御座上盛怒的武媚娘,
那凤目圆睁的模样里,
藏着旁人难见的委屈与不甘,
面上虽然依旧从容威严,
可他从十几岁就跟在太后身边,
早已了解她的脾性。
忆起干爹王福来尚在时,
总拉着他的手反复谆谆叮嘱,
语气郑重:
“延年,你记牢了,
娘娘从不是寻常女子,
她心底真诚又良善,待身边人素来宽厚。
你往后在她跟前当差,
定要尽心竭力服侍,
万万不可生二心,更绝不能背叛她,
娘娘心里,苦着呢。”
彼时他只当是干爹的寻常教诲,
而如今,当年的娘娘已经是执掌天下的太后,
却只因女子之身,便要承受这般亲信直谏的非议,
才懂干爹话里的万般深意。
娘娘这一生步步荆棘,
临朝称制本是为护大唐江山,
夙兴夜寐从无半分私念,
到头来却落得被质疑、被指责的境地。
王延年只觉心口堵闷得发慌,
恨自己人微言轻,
竟连一句宽慰的话都不敢妄言,
唯有将头垂得更低,
生怕眼中难掩的动容被旁人窥见。
一旁的上官婉儿亦垂眸敛衽,
心底无半分感慨,唯有对自身境遇的疾迅权衡。
刘祎之这番直谏,看似忠肝义胆,
实则是赌上性命与太后正面抗衡,
而这抗衡的结果,必是朝堂格局的又一次剧烈震荡。
她凭一己才智步步走到今日,
身家地位、权势荣宠皆系于太后一身,
朝局若变,她的一切便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此刻她无心评判刘祎之的忠烈与迂腐,
亦无暇顾及武媚娘的盛怒与心伤,
满心满眼皆是盘算:
刘祎之公然触怒龙颜,必无善果,
太后盛怒之下,朝堂定有一场大清洗,
她唯有谨言慎行,更要找准时机竭力表忠心,
方能稳住眼下权位,甚至借此次风波再往上攀附一步。
至于天道伦常、李唐江山,
在她眼中,皆不及自身的荣宠安稳来得真切——
唯有太后的权柄固若金汤,
她的立足之地才会坚如磐石,
这一点,上官婉儿比殿中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也比任何人都拎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