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万顷与刘祎之同属北门学士之列,
其人文思隽捷,才思泉涌。
曾随军征高丽,因檄文落笔失当获罪流放,后遇恩赦得返。
武媚娘擢拔任用,令其参决朝政、编撰典籍,
以分宰相之权,终官至凤阁侍郎。
不多时,元万顷在管家引领下步入书房。
“刘大人。”
他拱手见礼。
“元兄不必多礼,快请坐。”
刘祎之抬手虚扶,语声轻缓。
元万顷依言落座,目光落定在刘祎之眉间紧锁的愁绪上,
沉吟片刻,终是试探着开口:
“大人眉宇间凝着忧色,想来是为朝堂诸事烦忧?
近日周兴声名鹊起,
百官奉承,
听闻太后心中,更有严备宗室、防其谋逆的深意,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确实令人堪忧。”
提及周兴,刘祎之眼中闪过厌恶与痛心:
“周兴不过是个跳梁小丑,靠着告密构陷上位,不足为惧。
我所忧虑的,是太后的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凝重,
“当年,太后废庐陵王,立今上,
我本以为她是为了大唐社稷,欲令江山长治久安。
可如今看来,我或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大人何出此言?”
元万顷心中一凛,连忙追问。
“你看如今的朝堂,”
刘祎之喟然长叹,目光投向窗外漫卷的寒雾,语气里满是怅然与悲戚,
“宗室遭屠戮殆尽,武氏族人纷纷身居要职,
太后独断专行,威福自专。
这哪里是临朝辅政,分明是在一步步,向那个位置靠近!”
元万顷沉默片刻,轻声劝道:
“太后如今权倾天下,大人即便忧心忡忡,也恐无可奈何。
或许,太后只是欲稳朝局,
待时机成熟,便会还政于皇上。”
“还政于皇上?”
刘祎之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翻涌着迷茫与彻骨的失望,
“从前,我亦是这般自欺欺人。
可现在,我却再不敢这般笃定了。
你看李颖一案,牵连甚广,朝野震动,
太后何曾有过一丝犹豫?
她心中想要的,恐怕远不止临朝听政这般简单。”
他的脑海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现,令他不寒而栗。
太后真正想要的,难道是是——自立为帝?
这个念头让刘祎之浑身冰冷,几近窒息。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那个曾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令自己倾心辅佐的太后,
竟藏着如此滔天的野心。
他想起太宗皇帝的英明神武,
想起高宗皇帝的托孤之重,
想起自己身为大唐宰相的职责与使命,
心口便如被重石碾压,一阵绞痛。
“大人,您怎么了?”
元万顷见刘祎之脸色煞白,身躯微微颤抖,
不由得满脸忧色地问道。
刘祎之猛地回过神,抬手摆了摆,强撑着挤出勉强的笑意:
“没什么,只是久坐乏了。”
他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那个念头太过可怖。
元万顷瞧着他眼底难掩的沉郁,
心知他心中必有难言之隐,
既不愿多言,自己亦不便再追问扰之,便敛了忧色,拱手躬身:
“既如此,那下官便不叨扰大人歇息,先行告辞。”
言罢,轻手轻脚退至门边,敛声带上门,转身离去。
刘祎之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恰如他此刻冰寒的心境。
心中的矛盾与挣扎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一边是武媚娘的知遇之恩,
是自己多年来的忠心辅佐,
君臣相知的情分历历在目;
另一边是李唐的江山社稷,
是自己刻在骨血里的理想与信念,
身为唐臣的初心从未更改。
他该如何抉择?
是继续俯首辅佐,
眼睁睁看着李唐江山被步步蚕食?
还是挺身而出,直面太后的野心,
哪怕因此招来杀身之祸,身首异处?
刘祎之陷入了深深的两难,千钧之重压在心头,令他喘不过气。
他清楚,自己的每一个选择,
皆关乎自身生死,更关乎大唐的未来走向。
他想起了父亲刘子翼的谆谆教诲:
“为人臣者,当忠君爱国,坚守本心,虽万死而不辞。”
这句话时刻提醒着他身为大唐臣子的职责与使命。
刘祎之独坐书房,
心中翻涌着感恩、疑虑、恐惧、坚守等种种复杂情绪,
百般滋味交织,令人寸断肝肠。
垂拱三年,开春,
东都洛阳的风仍裹着料峭寒意。
自李颖一案之后,武媚娘权柄日隆,
李唐宗臣或贬或诛,朝堂格局日渐倾颓。
武氏一族日渐势焰熏天。
刘祎之心中积郁的愤懑与忧思,
便如洛水的冰面下的暗流,再也按捺不住。
这日休朝之后,僚友登门相访,
几人私议朝局。
谈及太后久掌朝政、迟迟不返政皇上,
满朝文武皆慑于太后威权,敢怒而不敢言,
唯余俯首帖耳之辈。
刘祎之端起案上凉透的清茶,一饮而尽,
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执念,慨然对人言:
“太后既能废昏立明,拨乱反正,
何用久居宸极,临朝称制?
不如早返政皇上,
以安天下之心,以顺四海之望。”
一语既出,便如投石入渊,激起千层浪。
僚友闻言大惊,忙抬手止其言,劝其谨言慎行,莫要引火烧身。
然世间事,密语难藏,
这话转眼便被周兴侦知。
周兴本见此良机,岂会错过?
他连夜整理言辞,添油加醋,
将刘祎之的原话禀报于武媚娘之后,
又歪曲道:
“太后,刘大人这话简直大逆不道,
公然怨望太后,谋图归政,阴怀异心!”
武媚娘正于紫宸殿,批阅奏疏,
她鬓边微霜,却更显目光沉邃,不怒自威。
听闻周兴的话,武媚娘手中的朱笔骤然停驻,
她抬眼看向周兴,声音平淡,却带着慑人的威压:
“刘祎之?”
问完犹自不信,再次开口:
“周兴,你说的,是哀家信任的宰辅刘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