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
像冬日清晨落在青石板上的第一缕日光。
不带什么温度。
张楚的神情几乎没有太多波澜。
不过看许敬宗的模样,倒好像是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似的。
张楚能理解他,点了点头。
许敬宗坐在茶座旁,整个人的姿势都无比放松,双手微微拢在袖中,脊背倒是挺得笔直。
眉宇之间,尽数是一个悬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某个消息落地之后的释然。
这段时间以来,自长乐从长安离开后,简单来说,长乐党便陷入了一场极大的恐慌之中。
那恐慌不是明面上的,不会写在奏章里,也不会摆在朝堂上,但是,却让刚刚崛起的长乐党,可以说是一夜之间,破损大半。
别看这段时间,许敬宗看上去轻松无比,什么事都不需要做,什么事都离的远远的。
但许敬宗不知道多少次,人于夜半惊醒,而后再辗转难眠。
长乐走了。
而且还毫无消息。
任由他们如何打探,都寻不到丝毫的蛛丝马迹。
甚至,连对手,都寻不到一点点的痕迹。
这在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人眼中,无异是头顶的天塌了一半。
然而,张楚并没有找上他们。
或者说,从头到尾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整件事中居于最关键位置的张楚,从头到尾都没有向长乐党透露过任何消息。
长乐一党,崛起的速度太快,不声不响的,数量庞大到不敢相信的地步。
自然,里面到底谁是人,谁是鬼,怕是之前的长乐都说不透。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大浪淘沙,十个月的时间,足够从上到下,里里外外,筛上一遍了。
还能留下来的,才是今后长乐能够在长安,她们娘俩能够真正信得过,能够用的人。
许敬宗自然是一个。
现在在万年县任职的李义府,也算一个。
或许张楚唯一出手帮了长乐的,就是在清算长安三县的时候,没有把李义府也给清出去。
这是个能用的人。
他在万年县担任典史的这段时间,真的可以算得上治安清明,甚至都创下了秦怀道连续十天都不曾升过堂的记录。
让尉迟宝林很是羡慕,多次都向秦怀道讨要过李义府。
自然每次都被秦怀道给拒绝了。
既然是个能用的人,也是肯干活的人,张楚自然不介意给他一个机会。
“说了什么?”张楚饮了口茶,轻声问了一句。
许敬宗深吸口气,观察着张楚的神情,低声道:“殿下说自己很好,不用挂念。”
“让我们在这段时间,不要插手于其他任何争斗,蛰伏下来,什么事,都等她回来再说。”
张楚再点点头。
他扫了眼许敬宗。
“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今后该怎么做。”
“长乐之事,本来就和你脱不了干系,这一点,皇后娘娘和陛下,都是清楚的。”
“所以...........”
许敬宗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当然知道张楚说的是什么。
这不是提醒,也不是警告,而是让他明白这件事背后的分量。
此事,还不仅仅只是陛下操盘,而是长孙皇后..........
或许长孙皇后在朝廷内不太显,那是因为长孙皇后恪守后宫之道,绝对不插手朝廷的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长孙皇后就可以忽略。
相反,长孙皇后一句话,能定长孙无忌将近十年,不能入三台。
她一句话,自然也能定他们这些所谓长乐党的生死。
更何况,这一次计划干系实在太大。
一个不慎,足以动摇国本,引起风暴!
“公爷说笑了,自从下官追随殿下以来,就没有想过再投他主!”许敬宗立马道。
张楚手指轻轻扣了扣茶杯的边缘:“不要猜,也不要想,更不要自以为是的再出手,长乐怎么说,就怎么办,一切,都等到她回来再说。”
张楚清楚,许敬宗肯定是猜到了什么。
这个人太聪明了。
敢提出来,甚至推动长乐怀孕这事...........就能看出来他心中的野望。
他想把每一步棋都想在了别人前头,要把每一个关节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但他做梦,怕是都不敢想过,长孙皇后会接受,帮他完成这个延续计划的puls版!
其实他该死的。
这一点或许许敬宗本人也能意识到。
不然,今天也不会亲自来这一趟了。
这是他在向自己,也是向陛下和皇后表明,自己从未想过背叛长乐,现在,包括以后,彻底锁死在长公主一党。
这对夫妻,向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也向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他们不允许有其他人还能知晓此事的一二,可现在还能留许敬宗一命,就是留了让许敬宗成为长公主府大管家的意思。
甚至包括,也有几分,万一今后那孩子真的要..........
无疑,许敬宗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忠心,能够帮着做些事。
可以说,许敬宗已经是彻底锁死在了长公主一派之中。
怕是自己的府邸上,连湖里的一条鱼,都有百骑司安插的。
但凡他敢有其他想法,都不用张楚出手,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了他。
这是事实。
“都是聪明人,本公也向来和聪明人说话。”
“既然长乐的消息能传出来,就说明那边的情况..........”
“你应该也能明白。”
许敬宗抿了下干裂的嘴唇。
他尽管坐着,可仍旧微微欠身。
秦川郡公,果真是名不虚传,这般的反应,不过是从自己来找了他一趟,就能猜测出来七七八八,即便是自己,也想不到这一层。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双眸,都有些出神。
片刻后,手指有些颤抖的拿起来茶杯,一口饮尽。
“若是如此,真的是天佑大唐,天佑殿下,也天佑,公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甚至也带着沙哑,是因为激动,自然也是因为自己今后的命,真的有所托了!
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帮着殿下,谋一谋那个位置...........
当然,许敬宗也很清楚,殿下诞下男婴,命运就已经拖着自己,再无其他选择了。
就算陛下和皇后只是把这孩子,当成一个保底也好,还是说关键时候的最后选择也罢。
可在许敬宗的眼中,却只剩下一个方向!
而且还是毫无商量,并且连抉择都没办法抉择的方向!
张楚心里是有些感慨的。
命运,又拖着许敬宗,到了熟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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