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举一支撑着疲惫的身体，缓缓坐直，嘴角却扯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爽朗笑意。
他掸了掸被尘土染得发灰的衣襟，目光里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盈，语气里满是对当下的庆幸：
“要不是慰问团的到来，给了我脱身的空隙，我哪能有机可乘逃出来？
更别说撞见方叔了……说到底，这次能化险为夷，全靠这波契机，不然这危机，指不定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话音刚落，身侧的张倩却皱起了鼻尖，原本柔和的眉眼瞬间染上几分愤愤不平的娇嗔。
她攥了攥衣角，语气带着点少女特有的直爽与莽撞，连珠炮似的抱怨脱口而出：
“徐哥哥！你可别这么说！虽然不清楚你和方叔到底是什么交情。
可那老头明明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那姓辛的家伙心肠那么坏，不仅把你打成这副狼狈模样，还让他逍遥法外！
照我看，这就是典型的官官相护，根本没把普通人的死活放在心上，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说着还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脸颊涨得通红，全然没察觉自己口中的“傻话”已经踩中了关键的误区。
徐举一被她这毫无遮拦的言语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捂她的嘴，心头却猛地揪紧。
他太清楚这姑娘的单纯，却没料到她连事态的严重性都浑然不觉。
她哪里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险些戳破了方启山苦心隐瞒的布局，更误把对方的深谋远虑当成了冷漠推诿。
看着张倩还在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眼神里满是对“不公”的愤懑，徐举一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严谨。
这傻姑娘，哪里懂这局中人心的深浅，又哪里知道，方启山的沉默，从来都不是纵容，而是为了给那姓辛的家伙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啊。
徐举一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疲惫，趁着军医换药转身、护士去器械台取纱布的空当，瞬间敛去了脸上其余的神情，只剩下凝重与严肃。
他侧身挡住了门外走廊透进来的光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直直射进张倩的耳膜：
“倩倩，你听清楚了，你从头到尾都误会了方叔。
他刚才那番看似冷淡的不作为，根本不是包庇，是为了保你这条命，才不得不演的这出戏。”
“为了救我？”
张倩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
她原本正心疼地揉着徐举一胳膊上的淤青，闻言动作一顿，脸上写满了诧异。
可当她对上徐举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到他眉峰紧锁、神色肃然得仿佛在敲定一桩大案时，她心里的疑问更重了，只是这一次，疑问里多了几分发慌的忐忑。
她张了张嘴，把那句“我好好的，哪来什么危险”咽了回去，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救我？救我什么了？
徐举一看着她浑然不知的样子，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语气沉得像浸了冰水：
“倩倩，你根本不知道，你刚才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且这一遭，还是贴着阎王鼻子蹭过去的。
你现在能站在这里说话，全是侥幸，更是有人在刀尖上替你挡了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仿佛透过层层建筑看到了刚才那个剑拔弩张的现场：
“你听着，你手里握着刀，挟持的是人质。
在这种局里，只要对方动一下，或者哪怕只是姿势稍微松动，周围暗角里的人，随时都能开枪。
更何况，你劫持的不是别人，是一名副军长！”
“当时的制高点，你以为只有空气吗？”
徐举一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后怕的颤抖：
“四个方向，足足四把狙击枪的瞄准镜死死锁着你的太阳穴和额头！
那不是摆设，那是真金白银的实弹！只要狙击手的手指哪怕重上一毫秒，你现在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张倩的脸色瞬间从粉白褪成了纸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死死抓住了病床的栏杆。
徐举一看着她终于有了反应，继续字字千钧地砸下来：
“如果不是方司令就在现场，是他顶着压力当场下令——撤了所有狙击手！
否则，你以为你能活着？就算你最后放开了辛副军长，就算人质安全了，那四把枪也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在军方的规矩里，你这种对军首长构成直接和潜在威胁的人，在对峙结束前，是没有资格谈‘活着’的。”
“这还不算。”
徐举一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就算方司令阻止了当场的流血事件，保住了你暂时的命。
你劫持军首长这个行为，板子上钉钉是刑事责任。
只要那个姓辛的辛宇，哪怕只是动动手指去告你，你这辈子就毁了。这不是小打小闹，甚至更长。刑期起步，就是五年以上！”
“这……这么严重？”
张倩终于听懂了，瞬间化作了实质的恐惧，像潮水般没过了她的喉咙。
她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后脊的凉意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头顶。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黑洞洞的枪口、瞄准镜里冰冷的反光、还有那声不知何时会响起的枪响……
下一秒，巨大的后怕猛地攫住了她。
张倩骇然问道：
“因为我，才放过姓辛的？
徐举一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你犯的事是板上钉钉的，连电视台的录像机都录得清请楚楚。
但辛宇没犯过什么错误啊！甚至以前他还军功赫赫，否则也不能升到现在这个位置。
他半路拦截把我们抓过来盘问，这种破事，还不足以定辛宇的罪。”
张倩懊恼中带着不甘，跺了跺脚道：
“都怪我，才让姓辛的没事。”
“又怎么可以怪你呢？”
徐举一疼爱地摸了摸张倩的头说：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后无论做什么，先要保证自己有退路，有后手，不能图一时之快。”
张倩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你跟方叔到底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