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好像有谁猛松了口气,聂广从紧绷情绪之中解脱,纵然还有十分的不解,但也迅速回应了,“是。”边说,就边望向了聂太公,“那日玄文说喜欢,我说赠与他便是了,谁知他死活不肯要,非说只要和我打枚一样的。”
虽说配合得非常到位,但方才那唱百戏似的脸色变换,也实实在在落入了聂太公眼底。
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
聂策续道,“祖父,平日我与桑氏在房中玩闹,也喜欢互换佩饰,她是将此物误认为我新得的,故而佩戴在了身上。由此引起了四婶婶的误会。”
闻言,聂太公往后靠去,也没急着下定论,又见章氏侧目冷笑,“我竟没想到,你可以大度到这般地步,宁愿造出这样的谎话,也要保住她,只是你这般做,人家心里也未必有你。”
聂太公遂将目光又放到了二人身上。聂策同样轻轻一笑,“有些事,我只是不惜的闹得更难看罢了。”
这是在说什么?章氏当然听得懂。
难不成以为聂广和她有关系,就不会和桑陵有关系了吗?
“玄文。”她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眶,“你焉知无心之人的感情,也是可以同时放在好几人身上的。”
堂前余晖都被夜色遮挡,最终还是由羊犉亲自来上的灯油,不过小心翼翼,全程轻手轻脚,尽量避免自己出现在任何一位主人的视野内。可惜屋中也就只有聂太公瞄了他一眼,其余人又怎么还有闲心管这些?
“简直一派胡言!”聂广面色一下涨红起来,“四婶,侄儿可不知道是有何地方得罪了你,竟要捏造出这些话来编排我与弟妇。”
这么一小会看下来,他已是猜得个大半——不论聂策察觉与否,但按现在的势头来看,这小子恐也是要在老爷子面前瞒下来的。只要不闹到太公面前,事后一切好说。聂广就也跪近了些,“祖父,我与弟妇平日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传出这样的话来,着实荒唐。”
章氏本来犹自慌神,但一听这话,却也被提醒了。“还有那只猫。”二人产生纠葛,就是为猫而起,便也是个实打实的证据。她的嗓音更激昂了些,“太公,那畜生向来不近生人,若是阿广与桑氏没有往来,将那只猫抱来一试便知!”
桑陵犹自悠然地欣赏着这份戏肉,不期然对上主座上凝视来的目光,不由得愣了愣。
聂达在看她。
作为被“冤枉”的对象之一,她好像也该要说些什么了。
“那只狸奴,孙儿媳妇也是有见过的。”
章氏闻言一昂首。
“我原先在娘家就养了猫,所以自来喜欢这些,在静思居后花园遇见,就逗弄过几回。”
聂广紧跟其后,“祖父,那只猫我向来散养,终归是在府里,也跑不远,都是底下人带着在府里四处玩。”说完故作神思状,又道,“这里头都是有误会的,着实是四婶婶误会了。”
若真是有误会,刚进门不过听着头一句,就直接踹倒了章氏,这可不像阿广平日的性子,再者玄文早两日,不也打了桑氏吗?说不准是为这里头的事——聂达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不过且要等他们再对上几个来回罢了。
谁是谁非不好说,不过章氏——
便丢过去羊犉一个眼色。
“我误会?”章氏还欲辩解,羊犉已是上前,在章氏身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她疑惑回望,只听聂太公清了清嗓子,“你是非不分,自己去后院伙房待几日反省反省。”
“太公!”章氏当即愣住。
桑陵垂眉敛目,却没想到聂太公竟这么快断案了。她不觉瞄了眼身旁的聂策,就见这人微微偏过头,也正看着自己的。他脸色冰冷,说不准待会退下,也会是一场狂风暴雨。
但她无暇顾及这个男人,心底的那个声音几乎是立即叫嚣起来,“不够,还不够,章氏不能立即被带走。”
想罢,侧目仍惊魂未定的聂广,再扭头望向章氏,她似乎也在进行着一场头脑风暴,想要往聂太公面前再说些什么出来。
“四婶婶——”于是她扯出个得意的笑来,“好走。”
话落就感觉自己衣袂被扯住了,回眸才发现是聂策,儿郎眉头拧紧,显然不理解她这时候来上这么轻狂的一句话是要做什么。聂广显见得也没有料到,眼珠子一转,只敢用余光瞥她。章氏微微愣住,随即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冷笑,“聂广,你见我今朝如此,是不是心中也很得意啊。”
她眉峰聚拢,无奈苦笑,“我与你就算没有夫妻之名,也有了多年的夫妻之实,你怎可,怎可这般忍心。”她从跪坐的姿势中一把站了起来,指向桑陵,“不过一时新鲜,贪图她人美色,就逼我至此,枉我死心塌地地跟了你这些年——”
聂广闭眼一躬身,就跽坐的姿势都保持不住了。
原以为挽回的局面,顷刻间土崩瓦解。
“为你坏事做尽,兄弟相残……”章氏带着哭腔的嗓音传来,聂达一皱眉,终于扶住凭几坐直回来。
墙边案几上烛光晃动得厉害,却是绛色衣尾划过长案边,带起的一阵风所致,聂广动身捂住了章氏的嘴,再顾不得众人的——就将章氏拖了出去。
羊犉目光一路跟随,惶恐看向主座,其实太公方才的脸色都还算平静,仅是有些烦躁而已。毕竟一大家子人,从上一辈人开始,细细碎碎的糟心事就不少了,老人家见惯了风雨来的,只要自家人不动,解决法子多的是。
可现在这脸上,却是阴沉得瘆人。
他周身一颤,想要上前中和个两句,又听门边四夫人断断续续喊出来的几个字眼。
“下毒——谋害叔父——”
羊犉步子顿在了堂中,只得也扑通一声地跪了下来。
聂达神情当然凝重,良久没有说话,屋内留着的聂策夫妇俩就也没敢动。
桑陵是知道要如此的,这一刻内心的震撼却也控制不住,章氏后一句“谋害叔父”又是在说什么?聂广的叔父,三叔四叔?还是聂策他死去的爹?聂伯玏死的时候,聂广年纪应该还不大吧。她顿住思绪,又见聂太公抬眸朝她望来,这道眼神仿若一把利剑,像是要直戳进她肉身。
不过刚刚避开目光,就被聂策拉住了手。
“祖父,若无其他事,孙儿和桑氏便告退了。”
聂达抿了抿唇,只是再看了桑陵一会,无声颔首。
这最后的一眼,桑陵已是读懂——他绝对猜到了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