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靠在椅背,沉默着。
她给天下自由。
结果天下7成的精英不想要自由。
他们想要秩序、管控、强权。
但这一切,只针对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底层百姓。
而不针对他们自己。
马淇肇安静坐在冯谨旁边,浑身都有点发酥、发软。
刚才那口憋在胸口的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连后背的衣料都贴着椅背洇出一小片湿痕。
系统三剑客扭头四处看风景,若无其事。
冯谨深吸一口气,试探问道:“阁下,要不要……让下面讨论一下?”
周晓直起身子,正色道:“不用讨论。即便要讨论也仅限民间自己讨论,不能上升到议会或政府。”
说到这,她补充一句:“你下去后,记得对各地政府、战区发一道明文禁令。
“民间任何关于政府政策的讨论。
“只要不是我说的、或者议会通过相关决议的一律禁止出现在任何政府文件、战区文件中。
“我的意思是对内、对下、与平级部门之间不行,对上可以。
“但对上的必须以汇报的形式、并备注相关批注。
“没有相关批注的一律打回去补充批注后再次呈报。
“绝不允许出现无批注呈报、打回去后依然不批注、甚至文件凭空消失的情况!”
冯谨心头一紧。
跟着周大小姐差不多一年了,很少听见她用“绝对、必须、禁止、绝不允许”这样非常严厉的字眼。
这一次,看来周大小姐是真的生气了,或者是被触犯到了逆鳞。
系统三剑客也发觉她口风不对。
殷天宝腾地站了起来,快步来到周晓身边,弯腰在她耳边轻声问:“阁下,要不要把这人给处理了!”
他的声音不大,其余几人没听见。
可看他那咬牙切齿的表情。
眉头拧成一团,腮帮子绷得死紧,嘴角往下压着。
猜都猜得到他在说什么。
周晓脸色一黑,脱口而出:“你下次说秘密的时候可不可以控制一下你的表情!”
“啊?”殷天宝完全没反应过来。
周晓接着吐槽:“你这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性子怎么当战区司令!”
“我、我、”殷天宝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委屈极了。
那张脸上绷着的凶劲一下子全垮了,眉毛往下耷拉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条被人踹了一脚的大黄狗。
周晓小手一挥:“行了,下次注意点。”
“哦、哦,好。”殷天宝如蒙大赦,赶紧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下。
两条胳膊往膝盖上一撑,脑袋低低的,半天没抬起来。
周晓瞪了系统三剑客一眼,一个个简直不忍直视。
她轻吐一口气,说道:“英华不以言论定罪。这种事,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是。”殷天宝回答一声,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挤出来。
马淇肇快速看了眼殷天宝,发自内心地感激。这种人就该遇到一个杀一个,遇到两个杀一双,永绝后患!
冯谨将周晓的命令写到记事本上,又问了句:“那这份文书……怎么处理?”
“不用处理,存档封存。”周晓兴意阑珊地摆摆手。
冯谨应了一声。
凉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和托马斯作画的声响。
良久。
周晓身子歪了歪,软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对冯谨说道:“我有个想法。”
5人立马收敛神情,全都望着她,洗耳恭听。
周晓边想边说:“琼州的问题就是以后整个中原的问题。”
冯谨倒没啥感觉。
周大小姐的大战略他是知道的。
早晚要打进去,把清廷给挑了。
马淇肇则是心头猛跳。
这是要打进中原当皇帝的节奏?
他只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一个字都不想听。
虽说以他目前兰契联合会的海上实力一点都不怕清廷,可这种军国大事他实在不想参与哪怕一点点。
周晓手指杵着自己的下巴,缓缓开口:“而这种问题的根源在于话语权的问题。”
她顿了顿。
“话语权这种东西靠强权可以解决。中原王朝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但这不符合英华的立国理念。
“比如,我今天能禁止此类话题的讨论,那么明天我也能禁止其他话题的讨论。”
周晓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硬:“无预期的政策风险我不想发生在英华。”
系统三剑客面面相觑。
根本没听懂。
冯谨和马淇肇似懂非懂,都感觉听懂了一半,又感觉啥都没听懂。
周晓也不解释,也不想解释。
这种高端的治国理念一般人理解不了。
她只需要通过自己的强权让下面的人遵照执行就行。
等第一批通过完整的英华学校教育的学生毕业走向社会、走向各行各业的时候,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周晓的声音有些软糯:“咱们英华深入中原后,这种情况会越来越多。原因有两个。
“第一……”
她竖起一根手指。
“占多数的底层百姓并不知道真相。即便知道也没有话语权。
“话语权始终控制在士绅、宗族手里。他们说东便是东,他们说西便是西。
“百姓的嘴长在自己脸上,可话是别人替他们说的。”
周晓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扩大官权是符合士绅、宗族利益的。但它与百姓利益相悖。而百姓,是说不了话的。”
她停顿片刻。
“就是能说也没人听。
“在没有统一的组织为其代言的情况下,他们说的话约等于零。
“你喊破天都没人理;
“你写状纸递上去转眼就被人抽走压进柜底、撕了。几千年从未改变。”
凉亭里的风声,忽然显得很清楚。
“同时,没有统一组织的百姓一盘散沙,成不了什么气候。”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却更软了。
“那些起义、造反大多不是万民觉醒,不过是活不下去的底层百姓被有心人煽动裹挟、利用唆使。
“以为自己是在争一条活路,其实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
“成功了为他人做嫁衣,打下江山换了主子,他自己还是跪着的那个。
“不成功……”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身死名灭、万事皆空。”
周晓放下手,靠在柱子上,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冯谨身上。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