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正准备说出自己的打算。
三剑客中的乐群，忽然问道：“总统阁下，我觉得这事很好解决。”
周晓一愣。
你啥时候这么聪明了？
“说来听听。”她抬手示意。
乐群嘿嘿一笑：“很简单。
“您不是说没有统一组织为百姓发声，百姓就一盘散沙吗？
“咱们何不想个办法让百姓本身在议会占多数席位？”
他两手一摊，得意洋洋地总结：“这样一来，不就万事大吉！？”
“对啊！”殷天宝猛地一拍大腿，“乐司令果然高明绝顶！”
“总统阁下，乐司令所言极是，我觉得可行。”王海鹏附和着连连点头。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哈哈哈……”乐群摇头晃脑，很是自得。
周晓咬了咬后牙槽。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中原的百姓好像和其他地方的百姓有点不一样……
冯谨慢慢捋着自己的胡子，皱着眉头想来想去，不认为乐群的办法有效。
马淇肇和冯谨的想法差不多。
周晓琢磨着怎么给系统三剑客解释这个问题。
此时的普通百姓和后世的普通百姓压根不是一个概念。
虽说以各种方式跑到英华来的百姓已经在慢慢改变。
比如眼中除了手中的饭碗还装着些别的东西。
但总体来说……差别不大。
特别是琼州和大员。
这时，冯谨缓缓开口：“乐司令此策……看似至公，实则行不通。”
热闹的凉亭，瞬间一静。
乐群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怎么行不通？席位过半，民意自然落地，这难道还有错？”
冯谨放下胡须，目光望向亭外婆娑树影：“诸位只知百姓掌权可自保的道理，却不知中原庶民早已失了抱团自保、聚众维权的本心。
“世人只道官府驭民、豪强欺民，
“却不知早年治世已养出百姓一身固习……媚上而欺下，畏威而不怀德，遇强则跪，遇弱则凌。
“上位者哪怕苛政薄赋、压榨盘剥，但只要威势足、官冕够，百姓便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违逆。
“可若是面对自己的乡邻、同类、弱者反倒寸利必争、彼此倾轧、互相猜忌。
“他们多数没有合众之心、同业之谊、阶层共识。
“官府无需重兵压民，只需稍稍挑拨、略施分化……他们便自相争斗、溃散，一般成不了气候。”
殷天宝皱起眉：“为何会这样？难道百姓天生如此？”
“非天生。”冯谨摇头，“乃教化、治术养出来的习性。”
他轻轻一叹，娓娓道来：“先秦百家看似争鸣立论、各传道统。
“可某些帝王取其精髓、合其权术，沉淀出一套贯穿千秋的驭民治道。
“老子言：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
“不求百姓明理有志，只求百姓饱腹安生、无思无欲、安分守拙。
“韩非曰：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此所谓耕战之道，民不过君主的耕具与兵器。
“孔孟立礼教、定尊卑、明纲常，本意是正序安世。
“而帝王者取其所用，固化等级、锁牢阶层，教人安分、顺服……从不教人抗争。
“商鞅立变法、行峻法，其核心不过五术：弱民、贫民、疲民、辱民、愚民。
“民弱则国强，民富则难治；民疲则无余力思乱，民辱则无胆犯上，民愚则不知所以然。
“某些帝王不取百家之仁、而取百家之术。
“多年来，旧时百姓早已被这套治世逻辑层层驯化。
“遇强权多忍，遇压迫多受，遇不公多默，遇同类则争。
“您如今就算强行给百姓过半议会席位也毫无用处。”
乐群愣住了，下意识追问：“为何？席位在，权力就在啊！”
冯谨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三剑客：“因为百姓选出来的依旧是乡绅、儒生、旧族、老牌士人。
“他们不信同类、庶民，只信读书门第、官身威仪和刻进血肉的尊卑秩序。
“哪怕把席位硬塞到他们手里，他们依旧会把话语权亲手送回士绅手里。不是谁剥夺他们的权利……”
冯谨顿了顿，一字一句：“是他们自己不敢要、不懂要、也不愿意要。”
凉亭里没人说话。
风穿过树影，托马斯的炭笔停在纸上，忘了落下。
冯谨长长一叹，望向远处：“孟子曰……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
最后一句，系统三剑客没听懂。
乐群摸摸脑壳，觉得这种高端操作还是让大小姐亲自来处理吧。
我负责打仗就行了。
马淇肇听完冯谨的论述，沉吟着点头，觉得他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别说上议会开会、讨论、投票这种需要合纵连横的复杂操作，他们连乡里邻居都处不好。
田地界限那必须精准到寸。
量了又量，绳子拉了又拉，谁家多占一犁沟能记恨一辈子。
我家的房子必须要比你家高一点，哪怕只高一毫米也行。
总之不能比你矮。
你家房子修的位置风水太好？
那不行，我天天来堵门、百般刁难，就不让你修。
要修可以。
换个比我家风水差的地。
两块田之间的通道，今天你挖一锄头、明天我挖一锄头，本就狭窄的通道几天下来全没了。
我上工走你的田，你上工走我的田。
你的鸡啄了我的谷，我的猪拱了你的菜。
你家的树荫遮了我家的苗，我家的墙根压了你家的沟。
看似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隐世桃源般的村庄其实天天在争、天天在抢。
没一天消停。
马淇肇回忆起自己小时候。
自家因为略有家资，祖上出个当官的，自己又是读书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倒从没遇到过。
但乡里乡亲的。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不成？
村里哪天不骂架、哪天不打架？
东头两家为一道墙根骂到日头落山，西头两家为一垄地打得头破血流。
村口那棵老树下天天坐着三五个嚼舌根的，谁家媳妇多说了半句话都能传成8个版本。
要说抱团取暖……
没有的事。
除非遇到村与村之间的械斗，还必须由村中族老出面组织才行。
就凭那些各揣心思的散兵游勇，被人横推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