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三策疏》并没有采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传统写法,而是用了英华流行的书写格式,还加上了断句符。
周晓看完,差点笑出来。
她随手一抛:“一派胡言。”
冯谨手忙脚乱地接住,满脸茫然。
他手中文件有点多,这一下又把文件给搞乱了,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封题。
周晓对几人说道:“都看看。”
系统三剑客立马围过去帮冯谨整理好,然后和冯谨一同凑近细看。
“你也去看看。”周晓对马淇肇说了句。
“啊?”
马淇肇惊愕一瞬。
这是我可以看的吗?
见周晓那满不在乎又笃定的神情,马淇肇只好往冯谨那边挪了挪,歪头看向《治平三策疏》。
这篇文章字数不多。
不到两分钟5人便看完了。
各自沉默。
冯谨是感慨万千,心头说不出地复杂。
这三条放在他读过的史书里条条都是明君圣主的正路。
设专衙以统事权、抑豪强以强公室、编户籍以束民行,哪一个不是历代帝王孜孜以求的治世之法?
可他如今站在周大小姐的立场上一个字也不敢应和。
系统三剑客觉得有点道理、又觉得没道理。
那种感觉如同被一层薄纱笼罩,伸手一捅就能看透,却怎么也勾不到那层薄纱。
乐群皱着眉,把文件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最后只能“啧”了一声。
王海鹏盯着“裁抑豪强”4个字看了半天,手指在袖口磨来磨去。
殷天宝干脆退后半步,把位置让给冯谨,像是多看一眼都嫌眼累。
马淇肇的想法最简单。
这他妈不是要老子的命吗!?
“请设专衙”是要把他这种拓殖公司捆起来喂给衙门。
“裁抑豪强、籍没巨产”更是直接点名要抄他的家。
“复路引关卡之制”是把他一船一船跑出来的生意全卡死在关卡上。
王修宁!!
你这酸儒!!
马淇肇心底怒骂翻江倒海。
恨不得将这素未谋面的陕西儒生碎尸万段,你寒窗苦读半生不第便要毁我百年基业、断全南洋商贾生路?
最好此生永不出大海半步!
但凡让我撞见,定叫你葬身沧海!
他心里骂得咬牙切齿,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只把脑袋又往下低了低,装作还在看文件的样子。
周晓将几人神情尽收眼底。她捋了捋发丝,对冯谨问:“感觉怎么样?”
托马斯的画架摆在凉亭外面。
他手上动作飞快,把亭中这一幕一群人围着薄薄一纸、神情各异的画面一笔一笔地记下来。
冯谨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最后只挤出一句:“学生……觉得此人读过不少书。”
周晓挑了挑眉,没接话,目光又扫向系统三剑客。
乐群把文件往石桌上一放,两手一摊:“总统阁下,这人……想得挺全的。”
王海鹏补了一句:“嗯……看不懂。”
殷天宝缩在后头,没敢接话。
马淇肇想说点什么,又不敢,愣愣地不吭声,他的余光一直黏在周晓脸上。
周晓不置可否,再问:“是哪里递上来的?”
冯谨赶紧翻阅记录,一目十行地找,片刻,他抬头:“呃……是琼州议会议长沈文翰递上来的。”
“沈文翰……”周晓半眯眼睛重复一遍,接着,她眼睛一睁:“沈文翰有什么批复意见吗?”
冯谨闻言将文件传阅记录看了一圈,没有任何人在上面有半个字批复,便摇了摇头:“没有。”
周晓心头冷笑,她双手抱胸:“既然没有批复、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送上来做什么?”
冯谨哑口无言。
马淇肇心头一松,稳了。
至少暂时不会被抄家灭族……
周晓脑壳偏了偏。
一个侍女立刻上前,给她揉太阳穴。
周晓整个人靠在长椅的背靠上,闭上眼睛思考片刻:“这么说琼州那边很支持这种论调?”
冯谨干咳一声:“总统阁下,学生愚见,估计是。”
“琼州议会的议会都是什么人?”周晓问了句。
“嗯?”冯谨没搞懂。
“我的意思这些议员代表哪些阶层。”周晓补充一句。
冯谨恍然大悟,赶紧解释起来:“阁下,根据上次选举的结果来看,5成是当地的读书人。
“3成是颇有威望的乡绅,剩下两成皆是商家、道士、僧人之类,里面还有几个杏林中人。”
周晓点点头,她拨开侍女的手:“多数议员就是所谓的耕读世家、书香门第之人?”
“正是。”冯谨肯定回答。
“其他地方呢?”周晓追问。
冯谨皱眉回忆,半晌才说:“地区不同,人员构成差别很大。
“风景城主要是富商、海商、海盗头子之类,马尼拉、巴达维亚等重要港口也差不多。
“马来半岛目前没有议会,不知道,但估计一旦选举,富商也会占多数。
“唯独琼州不同。”
说到这,冯谨稍微停顿了下。
周晓示意他继续。
冯谨眼睛看向一边,摸着胡子整理思绪,缓缓道来:“究其根本,是千年积习深入人心,非一朝一夕可改。
“自科举立世千年以来,中土百姓早已根深蒂固认定……
“读书人、士人天生高人一等,他们饱学诗书、通晓治道、品行端正,天然可信、可敬。
“而中原教化千年,官府历代宣传、朝堂百年导向,早已把士农工商的念头刻进了百姓心中。
“底层百姓世代受官府徭役盘剥、商贾层层差价压榨。
“耳濡目染之间只闻为富不仁,
“也只见过商人的逐利刻薄、豪右的兼并土地,却极少见过士林乡绅明目张胆的苛暴。
“久而久之,民心天然偏向儒生、乡绅、读书人。
“故而琼州选举,
“百姓不问才干、执政理念、治世格局,唯认门第、诗书。
“也正因这份千年固化的偏见,才会出现连道士、僧人、行医医者皆可当选而富商选不上的局面……
“只因他们在百姓眼中便比商人干净、可信、靠谱。
“说到底,琼州议会的底色从来不是新朝民权,乃是中原千年不变的士林话语权。
“也正因如此,
“学生估计王修宁这一套复古集权、强官抑商、重束万民的古旧治术在琼州士林之间很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