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莫比斯城异常宁静。
要青不青、要中不中的蒲继待在城内东南山脚下一间简陋客栈里。
莫比斯城的客栈、酒店早满了,他能寻到一间已是极好的运气。
这间客栈不通电。
这让蒲继很不习惯。
一盏油灯不够,他便点了5盏,将靠窗那张桌子照得通亮,亮得连桌缝里的木纹都看得分明。
桌旁的垃圾篓里塞满了揉成一坨的纸团。
亲眼目睹周晓的绝世风华后,他抹黑她的那些桥段碎了一地。
糅都糅不起来。
脑海中从上午那惊鸿一瞥之后便一直处于魂断状态。
飘飘忽忽,脚不沾地。
也是这个世界不能修仙。
不然以他此刻的混沌状态,搞不好能直接登入仙门。
此刻,一张白纸铺在桌面上。
蒲继的笔尖悬在纸上,半天下不了笔,脑子和浆糊差不多,一时半会连字都不会写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点一点理清脑壳里的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
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
一声接一声。
蒲继倏然睁眼,眸中混沌尽散,一瞬澄澈清明。
他心神笃定,落纸如风。
一笔落下,铁画银钩,赫然题下大字……《总统名实考》!
墨迹未凝。
他即刻翻页铺纸,积压半天的思绪喷薄而出,文思泉涌、下笔如神,洋洋洒洒一气贯通。
【总统名实考
【客有问于蒲子曰:“今海外英华立国,其主独号,不称帝、不称王、不践后位。此号不经古传,得非弃华夏正统、僭越无君之制乎?”
(说明:“不践后位”不是做皇后的意思,这里的“后”指君主。)
【蒲子笑而不语,徐徐起身,出《说文》《尚书》《孟轲》诸典籍置于案上,从容对曰:
【“子但知拘守虚名,未尝考究其实。今为君逐条考据,以正视听。”
【“古语有云:名者实之宾,实者名之主。
【“仲尼垂训: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故古之圣贤,必以正名为先。
【“世人见新号,便妄断出自蛮夷、异于中土王制,心生非议、妄加揣测,
【“此皆不求甚解、未稽古义之过也。
【“先析一字。
【“《说文解字》释曰:总,聚束也。从糸,悤声。
【“本义束丝归缕、敛散为整,使纷乱者得条理、涣散者得归宗。
【“丝絮纷乱,总之则秩然有序;万民涣散,总之则天下大治。
【“自古朝堂,便有总百揆之语,典出《尚书》,专指总领百官、统筹庶务。
【“汉立三公,太师、太傅、太保无不总统庶政,不以一职自拘,是古来重臣已有“总统机务”之权。
【“然臣子之总,不过辅弼君上、分理庶务;
【“若夫总揽万机、总摄四海、总御九州政令、总合天下民心,令万方政令归一、四海号令唯一,此等权柄,非九五至尊、天下之主,孰能当之?
【“是故之一字,下可统臣工之职,上可冠帝王之实。总天下之政者,便是天下之君。
【“再析一字。
【“《说文》云:统,纪也。
【“统者,丝之总纲、事之绪本也。治丝必持其统,而后千丝万缕可理;治世必承其统,而后亿兆生民可安。
【“《孟子》有言:君子创业垂统。
【“所谓统者,乃世代相承之基业、天下归心之正统、四海维系之纲纪也。
【“古之帝王承天受命、统御寰宇,故称统御天下君临一统。秦并六国,海内归一,世人称一统山河,非徒疆域合一,实乃王道归统、法度归统、民心归统也。
【“故之一字,唯执天下权柄、承天地正统者,方可当之。
【“合二字观之:
【“总者,揽天下庶务;统者,承天下大基。
【“所谓总统,便是总领四海、统御万民,总万机、统九州,总政令、统疆域。
【“此号看似异于至尊之称,实则全然契合人主之实。
【“古来尊号,亦多古今流变、虚实更迭。
【“本四海凡人通用自称,秦帝定天下,独取为天子专称;
【“本殿阶执戟卫士之名,后世沿用,遂成帝王专属尊称。
【“名号随时而变,权位据实而定。
【“二字,取三皇五帝之旧誉,尚存慕古虚称;
【“二字,直陈揽统天下之实,不借古誉、不饰虚华,名副其实、精准中正,更合圣人正名之道。
【客复蹙眉质疑:“纵使名号合古,然其主本是女子。以巾帼临朝、总揽天下,得非牝鸡司晨、有违天道旧制乎?”
【蒲子正色驳之:“子以皮囊男女论君道,见识浅陋矣!
【“自古论君,唯论功德,不论形貌。
【“尧以圣德临世,舜以仁政安民,禹以治水之功定天下,千古传颂,从未闻以须眉真伪定尊卑。
【“昔汉后吕雉临朝称制、唐主武曌建号登基,史册虽有褒贬,然其总御天下、镇安四海之实,从未因人主女身而废止。
【“况今英华总统周氏,开国拓土、兴邦立业,功德远迈古之帝王!
【“古之君王者,多坐守中土、固守祖业,鲜有拓疆万里之功;
【“周氏起于海隅、白手立国,开万里海疆、拓四海新土,引华夏生民横渡重洋、域外建国,此乃千古未有之伟业。
【“古之帝王,重农抑商、鄙薄百艺,视海贸为末流、困民生于闭塞;
【“周氏通商惠工、重艺兴邦,立国于沧海、图强于实业,破千年锁海之弊,开万世通商之局,此识见超迈百代君王。
【“古之礼制,拘男女之防、困巾帼于闺阁,束才智、废贤能;
【“周氏破除陈规、不拘旧俗,使女子可立朝堂、参议政事、执掌国柄,开天辟地之胸襟,古今无二。
【“以女子之身,行圣王之实;以布衣之资,建开国之功。
【“拓疆垂统、安民政世、破旧开新。
【“名号虽曰,权实等同圣君。
【“使其生于中土、登临大宝,纵尧舜之仁、汤武之烈,亦难逾其功!”
【客默然良久,俯首再问:“依君所言,便是异名同实之皇帝?”
【蒲子慨然答曰:“名异而实同,名愈朴而实愈尊。
【“世人浅见,只惊其名号之新,不稽其字义之古;只疑其称谓之异,不仰其功业之伟。
【“余作此《名实考》,意在正名号之分、定君臣之实。
【“使天下腐儒皆知:英华之总统,便是华夏之圣君;周氏之揽统垂政,便是四海归心、天命所归!”
【客心悦诚服,再拜而退。】
蒲继掷笔,长舒一口气,窗外夜色正浓,5盏油灯的火苗齐齐一跳,映得满纸墨字,熠熠生辉。
他盯着那篇一气呵成的文章,看了半晌,忽然抚掌,低声道:“妙哉。
“此篇若传回中土,那些个腐儒怕是要气得把胡子揪下来。”
说罢,他小心翼翼将文章吹干,折好,塞进袖中,准备明天就在莫比斯城找找有没有书坊。
直接刊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