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蒲继顶着一双熊猫眼,脚步虚浮、身形踉跄地走出简陋客栈。
昨夜他彻底无眠。
辗转反侧直至天残漏断。
自昨日码头那一眼惊鸿,周晓那一身赤红华服、踏光君临的身影便牢牢刻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那股仅凭一身气度便压得住四海风浪、镇得住世间纷争的磅礴从容反复在他心神间回荡、翻涌。
心神激荡、思虑万千。
他一直熬到凌晨三四点才昏昏沉沉浅睡片刻。
天色未亮,山间公鸡初鸣。
清亮啼声刺破薄雾,他猛然惊醒,再无睡意。
脸都没洗,揣着昨夜写好的《总统名实考》,匆匆推门而出。
沉寂整夜的莫比斯南城已经醒来。
此刻的南半球已是深秋。
但新几内亚的滨海之地晨色清和。
拂晓薄雾轻薄如烟,笼在街巷与山林之间,天光澄澈透亮。
空气裹着山海交融的湿润凉意,混着山间草木的清芬,清爽怡人。
朝阳斜挂东天。
柔光铺洒大地,将街巷屋舍、远山林木都染得一层温润浅金。
城南背靠连绵缓山,山势层叠起伏,山坡缓缓的。
半山腰散落着寥寥几户山居人家,屋舍错落,被葱郁繁茂的阔叶林木遮掩。
山下南城街区早已烟火升腾。
热闹井然。
街道平整开阔,人流往来络绎不绝,熙攘却不拥堵,各行路人步履从容,各奔生计。
街面风貌新旧交融、古今杂糅。
尽显拓殖据点的别样景致。
路上车马不绝,旧式畜力车与新式汽油车并行往来。
牛马牵引的木轮大车慢悠悠碾过街石,载着果蔬、木料、山海货品。
汽油车穿梭其间,正三轮载货奔行稳健,边三轮搭载乘客轻快驶过。
引擎低低的突突轻鸣,混着马蹄踏地、人声叫卖,织成一派市井声浪。
街上人种混杂,一眼就认得出来。
最多的是汉民百姓、行商走贩、务工匠人,间或有西洋人穿行,眉眼深邃,气度松弛。
人群之中。
零星可见几名身姿挺拔、穿金戴银的野人酋长和贵族。
这些人本来被驹夫起给赶出去了,计划等周晓走后再让他们回来。
没想到周大小姐既往不咎,还把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给制度化了,为了避免尴尬,驹夫起连夜派人给请了回来。
这些酋长、贵族在和东兴公司的交易中赚了大钱。
因为出身蛮荒部落,面对汉民、西洋人时腰板挺不直,便通过穿金戴银这种手段彰显自己的贵族身份。
脖子上挂着三层贝壳串珠,手腕上套着黄铜镯子,腰间别着镶了玻璃珠的短刀。
走在街上“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有一个甚至把一面巴掌大的镜子镶在头冠上,每走几步便忍不住偏头照一照路边的橱窗,照得眉开眼笑。
而散落街巷两侧、随车劳作、负重奔走的普通野人全是奴隶。
他们赤裸黝黑臂膀,脊背覆着薄汗,沉默着搬运货物、推拉车马、清扫街巷,低眉敛目。
和雍容华贵的部落贵族、从容的各界民众完全不同。
更扯的是,其中几个奴隶脖子上还套着藤圈,藤圈上系着木牌,木牌上刻着番号。
一看便知是东兴公司的奴隶,专门负责为全城清扫街道、搬运公共物资的。
而他们的酋长正走在同一条街上。
脖子上挂着三层贝壳串珠,腰间的玻璃珠短刀一晃一晃,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些曾经是他部族子民的奴隶。
蒲继站在客栈门口,望着眼前在大清疆域从没见过的景象。
心底再度生出万千感慨。
他在客栈柜台打听了一下,莫比斯城就有一个书坊,是东兴公司的产业,专门刊印、售卖本地报纸。
因为刊印报纸,所以也会接受他人的投稿,根据文章类型,能上报的上报,可以单独刊印的单独刊印。
再通过城内、码头的大小书店卖出去,或者通过自有海船发往各处。
这个年代,能写文章的人不多。
各报刊、书坊基本来者不拒,加上这个时代娱乐项目匮乏,只要能写出来,基本都能卖出去。
蒲继揣着自己的考据文章,按照客栈小厮的指点找到书坊。
书坊临街而建,门面看着不大,但后院的印刷作坊却不小。
清朝此时依旧以木刻雕版、人工手拓为主,费时耗力、一册千金。
欧洲那边虽然有了铅字活版,仍然是全人力螺旋压印,效率很低。
而这里,是手工活字与初级机械动力结合的半工业化印场。
处处透着超前时代的气息。
后院被隔成排字区、铸字区、印刷区、烘干装订四个区域。
最靠里的位置立着两台铁架印刷机,已经接入了小型蒸汽传动轴。
黝黑的铁轮缓缓转动,皮带拉扯着印板往复滑动。
不需壮汉费力压杆,只需要一个工人微调对位、铺纸收纸就能持续印刷。
地面上整齐码放着一排排木字盘、铅字格。
此时的英华已经普及铅锡合金活字,字体统一规整、字迹匀净,比木活字耐磨百倍、比雕版灵活万倍。
几名穿短打的排字工低头伏案,手指翻飞间快速拣字、拼版、对齐、锁框,动作熟练利落。
偶尔有学徒捧着空字盘穿梭补字。
工坊角落单独隔出一间铸字小室,配有简易熔炉与铸字模具。
炉火微燃,工匠按需浇铸缺损、耗损的活字,当场补制、即刻能用。
印刷区旁架着一排排木质晾纸架,层层叠叠、错落排布。
印好的白纸带着淡淡的油墨热气,被整齐悬挂通风晾干。
英华所用的油墨也是最新调制,黑亮细腻、附着力强、不易晕染,印出的字迹清晰锋利,墨色均匀厚重。
清朝一书刊印。
雕版动辄数月,印书动辄旬日。
西洋印报一日也不过数百。
而此处机械轮转、流水作业,排字、印版、烘干、裁纸、装订环环相扣,片刻便能出一版整页报纸。
这场面蒲继看过很多次了,没啥感觉,他在前院、后院转了一圈,没找到主事的人。
问工人。
工人正忙活手中活计,压根不理他,蒲继无奈,便跑到前院找了根凳子坐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