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沟两岸,对峙到第三天,道道汗终于忍不住了。
绊卡!本汗最后问你一次——汗妃,你交,还是不交?!
绊卡站在寨墙上,扯着嗓子回话:
我说了——不交!
你——!
道道汗!你也别一口一个你汗妃!她是我妹妹!你拿她当人质要挟我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她也是你汗妃
放屁!我什么时候拿她当人质了?!
你绑着她要挟我交部众,不是人质是什么?!
那是棉麻干的!关我什么事?!
你少装糊涂!你们道人族,没一个好东西!
绊卡!你欺人太甚——!
是你欺人太甚——!
传令——!道道汗猛地拔刀,刀锋直指对岸,全军强攻!
给我踏平绊人族,把我汗妃,夺回来——!
杀——!
道人族的大军,如潮水一般,涌过了草沟!
迎敌!绊卡嘶声怒吼,守住!给我守住——!
两军,在草沟两岸,轰然撞在了一起!
喊杀声,震得草沟里的水,都在打颤。
道人族的先锋,是道道汗麾下最凶的一队悍卒,一个个嗷嗷叫着,踩着同袍的尸体往上冲;绊人族也不含糊,寨墙上的弓手一排排倒下,又一排排补上,箭矢密得像夏天的蝗虫。
道道汗亲自操刀,一连砍翻了三个绊人族的头领,浑身浴血,杀红了眼:
绊卡!你给本汗滚出来!
绊卡站在寨墙最高处,也不答话,只冷冷地弯弓搭箭——地一箭,正中道道汗身旁的旗手!
大旗,轰然倒下!
道人族前锋的攻势,为之一滞!
好胆!道道汗目眦欲裂,给本汗架云梯!今日不踏平这座寨子,本汗誓不收兵!
云梯架上,又推倒;推倒,又架上……
两族的人命,就这么一茬一茬地,填进了那道草沟里。
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
道人族是拼了命要冲过去,绊人族是拼了命要挡住——刀砍卷了刃,换刀;马跑脱了力,换马;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血,继续往前冲!
道道汗亲自督战,一连攻了三日三夜!
绊卡背靠部落,粮草充足,死守不退!
三日下来——
道人族折了上千人马,两个前锋将领,重伤倒下;
绊人族也不好过,外围的营帐被烧了大半,牛羊被抢走无数,连寨墙,都被撞塌了两段!
首领!道人族亲卫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打不下来了!绊卡那狗东西,把部落里的青壮全调出来了!咱们再耗下去,老营就要空了!
道道汗死死盯着对面那座摇摇欲坠的寨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当然不甘心!
可他也知道——亲卫说的是实话。
再打下去,他道人族,就要伤筋动骨了!
传令——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嘶哑,
啊?!首领!汗妃她……
道道汗猛地回头,眼睛赤红,本汗说了——撤!
道人族的大军,如退潮一般,缓缓退去。
而绊卡这边,见道人族退了,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帐中,便响起了族人的抱怨:
首领!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先是跟棉麻打,如今又跟道人族打!
牛羊没了,帐篷烧了,人死了那么多……再这么打下去,咱们绊人族,怕是要被打光了啊!
绊卡坐在帐中,脸色铁青。
他何尝不知道?
妹妹是抢回来了——可这一仗,他绊人族,也伤筋动骨了!
草原上的仗,从来都是这样。
打的时候,人人都红着眼,觉得这一仗非打不可;
可打完了,一算账——死的,是自己的兄弟;烧的,是自己的帐篷;抢走的,是自己的牛羊。
谁赢了?
谁也没赢。
除了那个坐在远处、喝着茶、看着两家血流成河的。
他赢麻了。
道人族大营。
道道汗坐在帐中,望着案头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打了三天三夜,折了上千人马——汗妃,却还在绊卡手里!
都说说吧。他缓缓开口,这口气,怎么出?
帐中,一片沉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怎么,都哑巴了?!道道汗猛地一拍桌案,打又打不过,咽又咽不下——你们倒是拿个主意啊!
首领……一个头领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道道汗霍然起身,我汗妃还在人家手里!你让我算了?!
可……可咱们真的打不动了啊……
帐中,又陷入了沉默。
首领,又一个头领站出来,不是咱们不争气——实在是绊卡那狗东西,把家底都押上了!部落里连放羊的娃娃都上了墙!咱们客场作战,耗不过他啊!
那就这么算了?!道道汗的眼睛,红得吓人。
要不……要不咱们也找援军?
援军?找谁?找温族?有人冷笑,温族正跟绊卡打得火热呢!
那找棉麻?
棉麻?他刚被温族打残了,找他能有什么用?!
帐中,又吵成了一团。
道道汗坐在主位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在此时——
首领,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小人,倒是有个主意。
道道汗抬头一看,正是道格拉斯。
首领,您想啊——绊卡为什么敢这么狂?道格拉斯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因为他背后,有温族撑腰!
温族?道道汗皱眉,那咱们……
咱们,也有盟友可以找。道格拉斯道,棉麻!
棉麻?!道道汗一愣,他刚被温族打得屁滚尿流,他能干什么?!
正因为他被温族打怕了,才更需要盟友啊首领!道格拉斯语重心长,您想想——绊卡有温族撑腰,棉麻没有;棉麻要想活命、要想报仇,他只能找咱们道人族!
再说了——道格拉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棉麻,可是把汗妃送回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想跟咱们弥合了!
只要咱们派人去联络他,许他好处——两家联手,共灭绊卡!
到时候,汗妃,自然就回来了!
道道汗的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呢?!
棉麻刚把汗妃送回来,分明是有心示好!
只要两家联手,他绊卡就算有温族撑腰,又顶得住两家夹击么?!
道道汗一拍桌案,就依你所言!
传令——备一份厚礼,派使者去棉人族!
就说——我道道汗,愿与棉麻首领结盟,共灭绊卡!
诺——!
使者带着厚礼,连夜出发了。
道道汗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总算是舒坦了几分。
可他不知道的是——道格拉斯站在他身后,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光。
而与此同时,棉人族那边。
棉麻刚刚安顿好残兵,便接到了一份烫手的消息——
首领!道人族派使者来了!说要见您!
道人族?!棉麻心头一跳,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要跟咱们结盟,共灭绊卡!
棉麻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僵。
结盟?
共灭绊卡?
若是几天前,他或许还会心动——绊卡,那是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死敌!
可如今……
他想起帐中那个喝着茶、笑吟吟的大都督,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请使者进来。他放下茶碗,缓缓道,好生招待。
就说——棉麻,愿与道道汗首领,共商大计。
道道汗的使者,被请进了帐中。
棉麻首领,使者一拱手,我家首领说了——只要您肯与道人族结盟,共灭绊卡,绊人族的牛羊、草场,咱们两家平分!
棉麻端着茶碗,慢悠悠地道,道道汗首领,倒是大方。
不止如此!使者忙道,我家首领还说——两家结盟之后,咱们道人族与棉人族,永结盟好,互通有无!
棉麻放下茶碗,脸上,缓缓堆起一丝笑:
道道汗首领的美意,棉麻,心领了。
烦请使者回话——就说,我棉麻,愿与道道汗首领结盟!
至于共灭绊卡——他顿了顿,咱们,从长计议!
使者大喜,连夜赶回了道人族大营。
道道汗听完回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好!
棉麻这老东西,总算还有几分眼力!
传令——他精神一振,备酒!为咱们的新盟友,庆贺庆贺!
当夜,道人族大营,破例点了篝火。
道道汗难得地摆了酒,与几个心腹头领,围坐畅饮。
首领,一个头领端着酒碗,犹犹豫豫地道,棉麻那老东西,真靠得住么?
靠不住。道道汗灌了口酒,冷笑一声,可他有胆子骗本汗么?!
本汗手里,可还攥着他送还汗妃的情分!他若是反悔,本汗就把这事儿,捅到温族、捅到王庭去——看他棉麻,吃不吃得消!
再说了——他放下酒碗,等灭了绊卡,分他绊人族的牛羊草场时,本汗自然会让他知道,谁才是这草原上的主子!
众人连声称是,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只有道格拉斯,坐在角落里,端着酒碗,慢慢地啜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而棉麻,在送走使者之后,独自坐在帐中,望着那盏油灯,沉默了很久。
当晚,又一匹快马,趁着夜色,出了棉人族大营,朝着商队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的人,怀里揣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道道汗,已与小人结盟,共图绊卡。
当晚,一匹快马,从棉人族营地,悄无声息地出了营,朝着商队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商队帐中,赵龙听完电报员的禀报,缓缓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道道汗要结盟?
好啊。
让他结。
结得越深,绊卡,就越急。
而这一切,绊卡,还蒙在鼓里。
他只道道道汗退了兵,总该消停几日——却不知道,一张更大的网,已经朝着他,悄悄地罩了过来。
首领!这一日,一个斥候飞马来报,小的探得——道人族,好像跟棉人族,勾连上了!
什么?!绊卡霍然起身,你再说一遍?!
小的亲眼看见,道人族的使者,从棉人族的营里出来!两家,怕是要联手对付咱们!
绊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棉麻……道道汗……
这两个死对头,怎么凑到一块儿去了?!
他抢回了妹妹,却好像……捅了更大的马蜂窝!
传令——他缓缓开口,去请温加查查首领!
就说——绊卡,有事相商!
温加查查没有亲自来。
他只派了一个亲随,传了一句话:
绊卡首领放心,温族,不会坐视不理。
至于结盟的事——绊卡首领若是信得过我温族,往后绊人族的进贡,由我温族,一力担保。
绊卡站在营门口,望着那亲随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更虚了。
温加查查,答应了。
可他说的是担保进贡——对道人族与棉人族的勾连,却一个字都没提!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首领,身旁的头领低声道,温族……靠得住么?
绊卡沉默了很久。
靠不住。他缓缓道,可如今,咱们还有别的靠山么?
草原上的老话讲:没有靠山的人,才最可悲。
可有了靠山的人,未必就不可悲——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座靠山,什么时候会压下来,把你压成肉饼。
绊卡望着远处道人族大营的方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抢回了妹妹。
可这草原上的风,却越来越冷,越来越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