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加查查那边,一连几天,都没有动静。
绊卡等得心焦,可道人族与棉人族那边的动静,却一天比一天大——
首领!斥候飞马来报,道人族的兵马,正往棉人族那边集结!两家的使者,往来不断!
绊卡猛地一拍桌案,脸色铁青。
他们,要合兵了!
一旦两家合兵,他绊人族,就要被夹在中间,两头挨打!
与其等着他们打上门来……绊卡缓缓抬起头,眼睛里,烧起一团火,不如,先下手为强!
传令——点兵!今夜,突袭棉麻!
啊?!首领!棉麻刚跟道人族结了盟,打他,那不是捅马蜂窝么?!
捅的就是马蜂窝!绊卡冷冷道,棉麻那老东西,刚被温族打残,三家之中就数他最弱!趁他还没缓过劲来,先把他打趴下——道道汗少了个帮手,还拿什么跟咱们斗?!
诺——!
当夜,绊卡亲率精锐,悄无声息地摸向棉人族的营地!
这一仗,打的就是一个字!
火光,是绊卡亲手点的。
他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在火里挣扎的营地,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棉麻!你也有今天!
他一挥手,把羊圈里的羊,都赶走!一粒粮食,都不给棉麻留!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一冷,把那几座粮仓,也给老子点了!
绊卡的人,如入无人之境,烧的烧,抢的抢,把棉人族营地,搅得天翻地覆。
等棉麻仓促集结起人马时,大半个营地,已经烧成了白地!
绊卡的人马,如狼似虎地扑进棉人族营地——烧营帐、抢牛羊、驱散战马,一路横冲直撞!
棉麻刚从睡梦中惊醒,营中已经火光冲天!
绊卡!你个杀千刀的——!棉麻目眦欲裂,一边提刀应战,一边嘶声怒吼,快!快派人去求道道汗!就说绊卡打来了!
求他出兵,救咱们棉人族!
道道汗接到求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绊卡突袭棉麻?好哇,他倒是沉不住气了!
传令——出兵!
一来,救棉麻,坐实咱们两家的盟约;二来——他冷笑一声,绊卡孤军深入,正是收拾他的好时候!
至于三来……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汗妃,可还在绊卡营里!
这一仗要是打好了,趁乱把汗妃抢回来——那才是天大的便宜!
传令下去——谁能抢回汗妃,本汗赏他一百头牛羊!
道人族的大军,连夜杀到!
绊卡正烧得痛快,忽听得外围杀声震天——道人族的人马,从侧翼包抄了过来!
绊卡!你跑不了了!道道汗一马当先,刀指绊卡,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绊卡见势不妙,当机立断:
牛羊不带了!营帐不烧了!都给老子撤——!
他来得快,撤得也快——抢走的牛羊,烧掉的营帐,足够棉麻肉疼一阵;可他自己,也折了不少人马,灰头土脸地退回了部落!
首领!一个头领浑身是血地冲进帐来,咱们这一仗,抢了不少,可也折了三四百兄弟……
够了。绊卡摆了摆手,脸色阴沉,抢回来的,够棉麻喝一壶的了。
可……道道汗已经跟棉麻合兵了!他们两家要是打过来……
绊卡沉默了片刻。
备马。他缓缓开口,随我去见温加查查首领。
啊?!
如今能救咱们的,只有温族了!
当夜,绊卡亲赴温族营地。
帐中,温加查查端坐主位,仿佛早就在等他。
绊卡首领,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温加查查首领!绊卡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嘶哑,绊人族与温族,已是盟友!如今道道汗与棉麻合兵,要灭我绊人族——请首领看在盟友的份上,出兵相救!
小人愿再加牛羊五千,部众三千,铜矿再让两成!
温加查查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没有接话。
帐中,一时安静得可怕。
绊卡跪在地上,额头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半晌,温加查查才放下茶碗,缓缓开口:
绊卡首领,你方才说——铜矿,再让两成?
是!是!绊卡忙不迭地点头,小人说话,一言九鼎!
温加查查点了点头,那本首领,便向家父请示请示。
至于家父答不答应、派多少增援——他顿了顿,那就要看绊卡首领的诚意,够不够了。
绊卡听得心头一颤,却也只能咬牙应下: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只是……还请首领在温加尔首领面前,多多美言几句!绊人族,全指望温族了!
好说。温加查查摆了摆手,你且先回去等着。本首领,自会向家父禀明。
绊卡闻言,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多谢首领!多谢首领!他连连叩首,绊人族上下,永记温族大恩!
他满心欢喜地退了出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温加查查那句请示家父,不过是句托词。
送走绊卡,温加查查放下茶碗,朝身旁的人吩咐道:
传话给赵先生——绊卡这条鱼,上钩了。
而另一边,棉麻,也在发愁。
被绊卡这一通突袭,营帐烧了,牛羊抢了,兵马又折了一批——三家之中,他棉人族,如今最弱!
道道汗虽然出兵救了他,可那盟友靠不靠得住,他心里,实在没底!
他思来想去,还是亲自去了一趟商队营地,求见赵龙。
都督大人……棉麻跪坐在下首,声音苦涩,小人……实在撑不住了。
绊卡突袭我营,损我牛羊;道道汗那盟友,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小人也猜不透……
求都督大人,再拉小人一把!
赵龙听完,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
你要帮助?好办。
回去之后,向王庭求援。
求援?!棉麻一愣,小人……小人去王庭告过状,连门槛都没摸到……
告状,是告状;求援,是求援。赵龙淡淡道,你只管把求援的信,递到王庭。
只要信到了王庭——王庭,必然会派人来。
到时候,本都督自有办法,保你棉麻,无事。
棉麻皱着眉头,实在想不明白:
可……可王庭来人,万一查问起小人……小人拿什么答?
查问?赵龙笑了笑,王庭来人,查的是绊卡、是道道汗——是这三白部落的内斗。
你只管哭,只管诉苦,只管把姿态放得低低的。
王庭的人,要的是三白部落安分,要的是铜矿进贡不断——谁闹事,他们收拾谁;谁老实,他们护着谁。
你越是委屈,王庭越要护着你——因为他们要拿你,立个的牌子。
至于绊卡、道道汗,还有温族那边——赵龙端起茶碗,本都督,自有安排。
棉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信么?
他不敢全信。
可他能不听么?
他更不敢不听!
……小人,遵命。他重重地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回到营中,棉麻召集几个心腹,把赵龙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向王庭求援?!首领!咱们上次去王庭告状,连门槛都没摸到!这次去求援,能有用么?!
可……可不求王庭,还能求谁?!绊卡要打咱们,道道汗靠不住,温族要吞咱们——咱们棉人族,已经被逼到墙角了!
首领!一个年纪最长的头领,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朽说句不好听的——咱们棉人族,如今是三家中最弱的!
绊卡背后有温族,道道汗兵强马壮——咱们不找个靠山,怕是连今年的冬天,都熬不过去!
可王庭……
王庭怎么了?那老者苦笑,王庭,总还是月氏的王庭!绊卡再狂,道道汗再横,他们敢当着王庭的面,灭了咱们棉人族么?!
可……可王庭来了人,咱们棉人族,还能自己做主么?!
做主?有人苦笑,咱们如今,还能做自己的主么?!
做主?那老者长叹一声,眼下这光景,能活着,就不错了!
帐中,沉默了许久。
棉麻坐在主位上,缓缓闭上眼睛。
是啊。
还能做自己的主么?
从他被温加查查截住的那一刻起,他棉麻的路,就已经不由他自己走了。
传令——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备礼,派人,向王庭求援。
姿态,放低些。
就说——棉人族遭逢大难,求王庭,主持公道。
使者带着求援的信与厚礼,趁着夜色,出发了。
棉麻站在营门口,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这一状,告的是绊卡、是道道汗——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要的,从来不是他们。
而远在商队营地的那位都督大人,也在同一夜,接到了温加查查的传话:
绊卡,已答应再加牛羊五千、部众三千、铜矿两成——求温族出兵。
赵龙放下电文,嘴角,缓缓勾起。
绊卡求我,棉麻求王庭——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下一颗子,该落在王庭了。
而绊卡那边,也在等。
他等温加查查的,等得脖子都长了。
首领,亲卫低声道,温族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急什么!绊卡瞪了他一眼,温加查查首领说了,要请示温加尔首领——那是大事,自然要些时日!
再等等。
等温族的增援一到,咱们就杀回去,跟道道汗、棉麻,好好算一笔总账!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心里,却也隐隐地,有些发虚。
温族的增援……
真会来么?
草原上,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绊卡在等温族的增援,棉麻在等王庭的答复,道道汗在等收拾绊卡的时机——三家,都在等。
可等来的,会是什么呢?
草原上的老话讲:等,是最熬人的。
可这草原上,还有一句更狠的话——你等来的,未必是你想要的东西。
三家首领,各怀心思,谁也不知道,自己等的那个,究竟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催命的钩子。
绊卡守着妹妹,也守着那座千疮百孔的部落。
牛羊少了,帐篷旧了,青壮的脸上,一个个都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妹妹倒是回来了——可道道汗的大军,还压在地界边上,虎视眈眈。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这一路争来争去,到底争到了什么?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事到如今,他早就退不得了。
棉麻的使者,已经出发三日。
按脚程,该到王庭了。
可王庭那边,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不敢催,也不敢问——只能等。
等得越久,心里越发没底。
道道汗倒是沉得住气。
他按兵不动,只把斥候撒得远远的,死死盯着绊卡的动静。
他在等——等绊卡犯错,等汗妃的下落,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
三家首领,三家心思。
一个等救兵,一个等公道,一个等时机。
谁也不知道,自己等的那个东西,什么时候会来;
更不知道,等来的,到底是转机,还是更深的深渊。
草原上的夜,很长。
长到,让人忘了天亮是什么模样。
而那位都督大人,此刻正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三份情报——
绊卡的求援,棉麻的求援,道道汗的动向。
他拿起一份,看一眼,放下;又拿起一份,看一眼,放下。
三份情报,三条线,在他手里,织成了一张网。
都齐了。他缓缓道,就看王庭那边,接不接这一招了。
夜色,正浓。
送走使者之后,棉麻独自坐在帐中,一夜未眠。
赵龙的话,翻来覆去,在他耳边响了一夜——
你越是委屈,王庭越要护着你。
委屈?
他棉麻,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从前,他是一族之首,在草原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如今……
他想起温加查查的刀,想起绊卡的火,想起道道汗的算计,想起那个坐在茶案后的大都督——
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苦。
草原上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
可今年的风,怎么就这么冷呢?
他缓缓闭上眼睛。
罢了。
这条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