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大人……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小人……愿为都督大人,效命!
赵龙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棉麻首领,果然是个聪明人。
你放心——你今日的,来日,自有你的好处。
起来吧。
从今往后,绊卡那边有什么动静,你第一时间,报给我知道。
你与绊卡这盘棋,往后的每一步,都会有本都督,替你看着。
帐中,茶香袅袅。
棉麻低着头,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涛骇浪之中——大秦……大都督……他到现在,手还是抖的。
都督大人……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小人……小人往后,该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赵龙放下茶碗,淡淡道,先把你手里那个烫手的东西,处理了。
烫手的……棉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说……绊朵拉?
可……可她是小人最后的筹码……
筹码?赵龙轻笑一声,她算什么筹码?
她是道道汗的汗妃,是绊卡的妹妹——你把她扣在手里,绊卡要抢,道道汗要讨,两家都盯着你,你睡觉都睡不安稳。
这叫筹码?这叫催命符。
棉麻的脸,微微发白:那……那依都督大人之见……
送回去。赵龙道,派人,把她送回道人族去。
送回道人族?!棉麻猛地抬头,那、那不是便宜了道道汗……
便宜他?赵龙笑了笑,你放心——绊卡,不会让他舒舒服服地把人接回去的。
你只管派人送,送的时候,别走僻静道,专挑绊卡的人能瞧见的路走。
再让人不经意地,把消息漏给绊卡那边——就说,棉麻要把绊朵拉送回道人族了。
棉麻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绊卡一听妹妹要被送回道人族,必定出手拦截;
道道汗一听有人要抢汗妃,必定出兵接应;
两家为了一个女人,在护送的路上撞到一起——那还不打得头破血流?!
而他棉麻,只消搭上一支小小的护送队……
都督大人……棉麻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小人……小人明白了。
明白就好。赵龙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办好了,记你一功。
消息,比马跑得还快。
绊人族部落。
首领!首领!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小的在边境巡哨,撞见了一队棉人族的人马!
他们押着个女人,往道人族的方向去了!
女人?绊卡皱眉,什么女人?
看……看装束,像是……像是公主!
什么?!
绊卡霍然起身,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小的还听见他们说话——说什么送回道人族交给道道汗首领
棉麻!绊卡目眦欲裂,你敢把我妹妹送回道人族?!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妹妹若是落到道道汗手里——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把她要回来了!
传令——绊卡猛地拔刀,刀锋寒光闪闪,集结人马!随我去拦截!
首领!一个头领慌忙拦住他,这事儿蹊跷啊!棉麻的人,怎么会大摇大摆地走咱们眼皮子底下?!
蹊跷?绊卡红着眼,我妹妹都要被送走了,你跟我说蹊跷?!
可……可万一是圈套……
圈套也得闯!绊卡一把推开他,那是我亲妹妹!
都给我听好了——今日,谁拦我救妹妹,谁就是我绊卡的仇人!
绊人族的人马,轰然出动!
而与此同时,道人族大营。
首领!首领!道格拉斯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帐,脸上满是狂喜,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道道汗皱眉看着他。
小人打听到了!道格拉斯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棉麻……被打怕了!他想跟咱们道人族弥合!
弥合?道道汗嗤笑一声,他打我的时候,可没想弥合。
千真万确啊首领!道格拉斯信誓旦旦,小人亲眼看见,棉麻的人,已经把汗妃护送出来了!正往咱们道人族送呢!
汗妃?!道道汗霍然起身,脸色剧变,你说……绊朵拉?!
正是!正是!
道道汗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绊朵拉——他的汗妃!被掳走这么些日子,他日日夜夜,都想着怎么把她夺回来!
她……她当真要回来了?!
当真!道格拉斯连连点头,可是首领——
可是什么?!
可是……道格拉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上也换上了一副忧色,绊卡,也得了消息!
绊卡?
是啊!那绊卡,一听说棉麻要把汗妃送回咱们道人族,顿时急了——他不想让汗妃回来!
他不想让我汗妃回来?道道汗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凭什么?
首领您想啊——汗妃一回来,咱们道人族与棉人族弥合,他绊人族夹在中间,还怎么混?道格拉斯道,小人听说,他已经点齐了人马,正要去半路拦截,把汗妃抢走呢!
抢走?!
道道汗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案上:他绊卡,抢了我汗妃一回,还想抢第二回?!
传令——点兵!
我倒要看看,他绊卡,有没有那个胆子,动我道人族的汗妃一根汗毛!
诺——!
道人族的人马,也轰然出动了!
两支大军,从两个方向,朝着同一条路,扑了过去!
草原上,一支小小的护送队,正押着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车里,绊朵拉的叫骂声,就没停过:
放我出去!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我哥哥会扒了你们的皮!
公主殿下,护送队的领队,苦着脸道,您消停会儿吧……我们这是送您回家呢。
送我回家?哼!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领队苦笑,正要说话——忽然,前方尘土飞扬!
来了!他脸色一变,猛地一挥手,快!把马车往边上赶!
话音未落,一队人马已经杀到跟前!
绊朵拉!妹妹!当先一人,正是绊卡!他一眼看见那辆马车,眼睛顿时红了,哥哥来救你了!
哥哥!绊朵拉的声音,也一下子拔高了,哥哥!救我!
拦住他们!绊卡拔刀怒吼,谁敢伤我妹妹——
话音未落,后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绊卡!你休想!道道汗的声音,如炸雷一般响起,那是我道人族的汗妃!
道道汗?!绊卡回头,又惊又怒,你来得倒快!
绊卡!道道汗勒住马,刀指着他,你今日若敢动我汗妃一根汗毛,我道人族,与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绊卡冷笑,你绑了我妹妹,把她当人质,如今还要我把她送进你嘴里?!我绊卡今日,偏要抢!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句话的工夫,两军,已经撞在了一起!
喊杀声、马嘶声、兵刃交击声,瞬间炸开!
而护送队,早在两军接战的那一刻,就悄悄溜到了战圈之外——
走!快走!领队压低声音,首领说了,保命要紧!
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激战中,绊卡的人拼死护着那辆马车杀出重围。
妹妹!绊卡一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道人族兵丁,翻身冲到马车前,一把掀开车帘——妹妹!哥哥来接你了!
哥哥!绊朵拉一头扎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哭!绊卡红着眼,哥哥带你回家!
传令——撤!
绊卡的人马,护着马车,且战且退,杀出一条血路,扬长而去!
追!给我追!道道汗目眦欲裂,嘶声怒吼,他抢了我汗妃!今日不夺回来,我道道汗,誓不为人!
首领!亲卫慌忙拉住他,前面是绊人族的地界了!再追,怕是要中埋伏!
埋伏?!道道汗眼睛赤红,他抢了我女人,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走?!
可……
传令——大军压上去!压到绊人族地界边上!他绊卡若不把汗妃交出来,咱们就跟他,不死不休!
诺——!
道人族的大军,黑压压地压了过去,在绊人族地界边上,扎下了大营!
两家,隔着一条草沟,虎视眈眈!
道人族的大军,在绊人族地界边上,一扎就是三天。
道道汗派了三拨人去叫阵,话一句比一句硬:
绊卡!把我汗妃交出来!
不交,我道人族的大军,就踏平你绊人族!
绊卡站在寨墙上,望着对面黑压压的营盘,冷冷一笑,回的话,一句比一句冲:
你汗妃?绊朵拉是我亲妹妹,是我们绊人族的公主!
她嫁给你,是给你当汗妃,不是卖给你当奴婢!
你想把她要回去?行啊——你先把我绊人族被你们掳走的人,还回来!
道道汗气得七窍生烟,却也不敢真的强攻——绊卡背靠部落,兵精粮足,强攻,未必讨得了好。
于是,两家就这么隔着一条草沟,大眼瞪小眼,僵住了。
而绊朵拉,在哥哥的营中,倒像是回到了家。
她没了被掳时的狼狈,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哥哥!你别怕他道道汗!他要敢打,咱们就跟他打!
还有棉麻那老东西,趁乱掳我,这笔账,早晚跟他算!
绊卡看着妹妹,心里,又酸又软。
妹妹,总算是回来了。
可他也清楚——妹妹这一回来,道道汗那边,算是彻底结了死仇了。
草原上的老话讲: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可这水,若是泼了一半,又被人抢了回来——那两家,就只剩下一个字了。
而这,正是那,要的结果。
夜色渐浓。
两座大营,隔着一道草沟,灯火相望。
绊卡在帐中,看着妹妹熟睡的脸,眉头,却怎么也展不开——
他抢回了妹妹,却把道道汗彻底得罪死了。
而道道汗,站在营帐外,望着对面绊人族的灯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汗妃,就在对面,他却抢不回来!
这一夜,谁也没有睡好。
这一夜的仇,谁也没有忘记。
而远处的山坡上,棉麻带着那几个狼狈逃回的护送队残兵,望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他搭上了一支小队伍,死了十几个兄弟——
换来的,是绊卡与道道汗,从此不死不休!
都督大人……他喃喃道,声音里,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恐惧,这一手……
草原上的老话讲: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绊卡与道道汗,为了一个女人,打得头破血流——
而那个,正坐在帐中,喝着茶,听着电台里的滴滴声,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都督,电报员递上新抄的电文,温加查查那边问——绊卡与道道汗对峙,要不要他出面?
不急。赵龙接过电文扫了一眼,慢悠悠地道,让他们先咬。
咬得越狠,往后这的分量,才越重。
告诉温加查查——该露面的时候,本都督自然会让他露面。
再者,他顿了顿,绊朵拉回到绊卡身边,才是最好的一颗子。她人在绊卡营里,道道汗就一天不会善罢甘休;道道汗不罢休,绊卡就一天不敢松劲。
这两个冤家,往后,有的是戏唱。
他放下茶碗,望向帐外黑沉沉的草原。
第三颗子,落下了。他缓缓勾起嘴角,绊卡,道道汗——你们俩,就好好地咬吧。
草原上的夜,还很长。
戏,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