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麻带着那支残兵,押着绊朵拉,朝着王庭的方向,一路狂奔。
快!再快!他一边策马,一边回头望——身后的追兵,是甩掉了;可谁知道,绊卡和道道汗的人,会不会又追上来?!
只要到了王庭,见了月氏王——看他们还敢怎样!
他这么想着,手里的马鞭,抽得更狠了。
可他话音刚落,身后那辆马车里,便传出一声尖利的叫骂:
放我出去!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我哥哥知道了,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把她嘴堵上!棉麻皱眉,再吵,就把她扔到草原上喂狼!
车里的女人——绊朵拉,正是那匹烫手的马。
她自打被掳,一路又吵又闹,骂棉麻,骂道道汗,骂绊卡,骂遍了祖宗十八代,嗓门比马蹄声还响。
棉麻起初还觉得痛快——你绊卡、道道汗不是狂么?你们家的公主、汗妃,如今在老子手里!
可越走,他心里越不踏实。
绊朵拉是什么人?
她是道道汗的汗妃,是绊卡的亲妹妹!
他棉麻把她五花大绑地带去王庭——这到底是筹码,还是罪证?!
到了王庭,月氏王若是问起来:你一个部落首领,凭什么押着道道汗的汗妃?——他该怎么答?!
可若不带她……
不带她,他手里,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块山芋,扔,扔不掉;拿,拿不住!
棉麻越想越烦躁,索性一咬牙:不管了!先到了王庭再说!
传令——他勒住马,唤来一名心腹,你,快马回老营!
传我的话:老营上下,严加戒备!若见绊卡或道人族来犯,立刻弃营转移,保全人马要紧!
可……小的走了,首领您这儿……
我这儿不用你操心!棉麻沉声道,记住,别走大路,绕道山沟走!这条命,是我棉人族的命脉!
那心腹一抱拳,翻身上马,朝着来路的方向,疾驰而去。
棉麻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总算踏实了几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信使出营的同时,远处的草丛里,几双眼睛,已经悄无声息地盯上了他。
第二天,信使没有消息。
第三天,信使还是没有消息。
棉麻一边赶路,一边频频回头,眼皮,跳了一整天。
报——!
第四天傍晚,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
首领!信使……信使他……
他怎么了?!
他死了!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小人按着信使走的道儿寻过去,在三十里外的山沟里,找着了信使的尸体——身上挨了七八刀,刀刀都是要害!
尸体……就扔在沟里,连埋都没埋!
谁?!谁干的?!棉麻目眦欲裂,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看……看清了!斥候声音发颤,那沟里,还留着几支箭——是……是温族卫队用的箭!
温族?!
棉麻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着退了两步!
温加查查!
又是温加查查!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信使要走那条路?!
除非——他早就派人盯着我!从我突围那天起,他就没打算让我把消息传出去!
首领!亲卫也慌了,温族的人……是不是也盯上咱们了?!
盯上了又怎样?!棉麻猛地拔刀,眼睛赤红,只要到了王庭——
到了王庭又怎样?!
一个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棉麻猛地抬头。
前方的土坡上,不知何时,已经立起了一排黑压压的人马!
当先一人,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
正是温加查查!
温加查查——!棉麻目眦欲裂,声音都劈了,你、你竟敢……
棉麻首领,好巧啊。温加查查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我往哪儿去,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温加查查轻笑一声,你带着我三白部落的汗妃,往王庭的方向跑——你说,与我有没有干系?
你——!
棉麻首领,我劝你一句。温加查查的目光,凉凉地扫过他,又扫过他身后那支残兵,你这一状,告不上去。
凭什么?!棉麻梗着脖子,嘶声道,我棉人族,被你温族打、被绊卡捅、被道人族咬——我要到月氏王面前,讨个公道!
公道?温加查查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棉麻首领,你手里的汗妃,是道人族的;你告的绊卡,是王庭姻亲;你指的我温族,是王后的本家——
你这一状,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你到了王庭,你猜,月氏王是先听你的,还是先问温族、问道人族?
再说了——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你,到得了王庭么?
棉麻的脸,一下子白了。
到得了王庭么?
他环顾四周——温加查查的人马,早已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把他这支残兵团团围住!
刀出鞘,弓上弦——只要温加查查一声令下,他棉麻,连同他这点人马,眨眼间,就会被碾成齑粉!
温加查查……你、你到底想怎样?!棉麻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想怎样。温加查查慢悠悠地道,我若是想杀你,你早就是沟里的一具尸体了。
我留你一命——是因为,有个人,想见你。
谁?!
西戎商队的赵首领。温加查查道,他听说,三白部落最近不太平,正想与诸位首领,做几笔买卖。
棉麻首领若是识趣,不妨去见见。
若是不识趣……温加查查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一勒马缰,让开了一条道。
棉麻站在原地,望着那张越收越紧的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这才明白——
他以为,只要跑得快,就能跑到王庭,讨一个公道。
可原来,这草原上,早就有一张网,等着他自投!
温加查查不杀他,不是不能杀,是不屑杀——因为在他眼里,棉麻,早就是网中的猎物,跑不掉了!
草原上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刀。
刀,还能躲。
怕的是网——你越挣扎,缠得越紧。
棉麻首领,请吧。温加查查身后,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含笑上前,朝棉麻拱了拱手,在下是西戎商队的管事。我家赵首领,久闻棉麻首领大名,特命在下前来,引首领去见一面。
我家赵首领说了——这笔买卖,或许,能解首领的燃眉之急。
棉麻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去?
不去?
不去,他连眼前这张网,都冲不出去。
去——谁知道那赵首领,又是何方神圣?!
可……他还有得选么?
……带路。棉麻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知道的是——前方等着他的那笔,正是把他逼进这张网的人,亲手备下的。
商队营地,中帐。
帐中陈设,与外头的军帐截然不同——条案、茶具、矮几,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点着一炉香。
一个身着深色长袍的中年人,正坐在案后,慢悠悠地煮着茶。
棉麻首领,请坐。他抬起头,含笑道,在下赵龙,西戎商队的东家。
棉麻迟疑着落了座,心里却七上八下。
赵首领……他斟酌着开口,不知首领要与小人,做什么买卖?
买卖不急。赵龙给他斟了一盏茶,慢条斯理地道,先喝口茶,压压惊。
棉麻首领这一路,怕是受了不少惊吓。
棉麻端着茶碗,却不敢喝——他总觉得,眼前这位赵首领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已经入了网的猎物!
赵首领……他终于忍不住,您与温加查查首领,究竟是什么关系?
温加查查?赵龙笑了笑,他啊,算是……替在下办事的。
什么?!
棉麻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碗,差点摔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赵龙放下茶壶,不紧不慢地看着他,温加查查,替在下办事。
烧你营的,是我的人;掳你汗妃的,是我的人;那封逼绊卡交部众的信,是我写的;温加查查打你、赶你、把你往死路上逼——
也都是,在下的手笔。
棉麻站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你……你……
他张着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下赵龙,大秦安西都护府大都督。赵龙淡淡道,奉大秦皇帝之命,经略西域诸部。
大都督……大秦的大都督……
棉麻只觉得脑子里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一个三白部落的小首领,平日里最远,也就是去王庭进贡——如今,竟撞上了大秦的都督?!
棉麻首领,请坐。赵龙给他续了盏茶,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你这一路上的,在下都清楚。
今日请你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你棉人族往后的死活,也都在,在下的手里。
帐中,静得可怕。
棉麻缓缓跌坐回椅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日子——烧营的火光,掳人的黑影,阵前的刀兵,温族的箭……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什么天灾,也不是谁的算计落空——而是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庞然大物,轻轻动了动手指!
草原上有一句老话:牛羊再多,也只是牛羊。
三白部落,在草原上称王称霸,觉得天高地阔——可在真正的大国面前,他们这点家底,这点人马,这点恩怨情仇,又算得了什么?!
大国要的是土地,要的是铜矿,要的是听话的棋子——至于你三白部落谁胜谁负、谁死谁活,在人家眼里,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落下去,或者被吃掉,都是顺手的事。
棉麻从前不懂这个道理。
如今,他懂了——只是懂得的代价,实在太大!
赵……赵首领……棉麻的声音,都在发颤,不……都督大人……小人……小人不知道是您……
小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都督大人,大人大量……
小人……小人求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求都督大人,放过小人,放过棉人族……
小人……小人愿意做牛做马,只求大人,给棉人族一条活路……
赵龙没有动。
他端着茶碗,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棉麻,半晌,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棉麻首领,我要的,不是你的命。
你这条命,不值钱;你棉人族这点人马,也不值钱。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替我办事。
棉麻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办……办什么事?
制衡绊卡。赵龙淡淡道,你与绊卡,是死仇。这很好——我要的,就是你们永远做死仇。
你牵制绊卡,绊卡牵制你——谁也别想一家独大,谁也别想翻身。
从今往后,三白部落的铜矿,进贡的章程,都听大秦的安排。
你们,只有依附大秦这一条路。
依附大秦,保住你的实力、你的地位,棉人族上下,照旧过活——这是我能给你的,最体面的活路。
你若是不应——赵龙顿了顿,目光,凉凉地落在他身上,温加查查的刀,还等着你呢。
棉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应?
从此,棉人族,就是大秦的狗。
不应?
连狗,都做不成——温加查查的网,就在外面等着他!
他死死咬着牙,心里,翻江倒海。
草原上的部落,求的是什么?
求的,不过是牛羊肥壮,草场丰美,族人安好——说穿了,就是一个字。
可这,也有两种活法。
一种,是富贵地活——低头,认命,给强者当牛做马,换一口安稳饭吃;
一种,是痛快地死——挺直了腰杆,壮烈地灭族,让后人提起时,叹一声。
壮烈?
灭族之后,谁还记得你硬气?
牛羊会被人分走,草场会被人占去,连你族人的尸骨,都会被野狗啃干净——到那时候,你的,又值几个铜板?!
草原上的首领,可以不怕死。
可草原上的首领,不能拉着全族,一起去死。
棉麻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再睁开时,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惊恐与挣扎——只剩下一种,认命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