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推开家门的时候,二宝已经睡觉,大宝正趴在地毯上,耳朵贴在客厅的瓷砖上,像在听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一道灰色的印记,不知道是灰还是彩笔。看到是杨平,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跑过来抱住杨平的腿,仰着脸问:“爸爸,你说开完会就回来,你开完了吗?”
“开完了。”
“那你那个会,难不难?”
“不难。”
“那为什么妈妈说你讲了很久?你讲什么了?”
杨平蹲下来,和他平视,想了一会儿,找了一个五岁孩子能听懂的说法。“讲的是身体怎么自己修自己。你摔倒了,膝盖破了皮,过几天就好了,不是爸爸帮你修的,是你身体自己修的。爸爸在讲的就是这个。”
大宝歪着头,眼珠子转了转,然后问:“那为什么太婆的膝盖破了皮,好久都不好?”
杨平愣了一下。他想起小苏的奶奶,膝盖上有个小伤口,愈合得很慢。他一直知道这件事,但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统一理论说,衰老是修复程序逐渐关闭的过程。小伤口愈合变慢,不是皮肤变差了,是修复程序发出的信号变弱了。不是身体修不好了,是身体收到的维修指令越来越少了。
杨平说:“因为太婆的身体老了,身体老了之后,修自己的速度会变慢。不是不想修,是修得没那么快了。”
“那能让奶奶的身体修快一点吗?”
杨平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比他刚才在会上被问到的任何一个问题都难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爸在想办法。”
“那你快点想。”大宝说完,转身跑回客厅,继续趴在地上,耳朵贴着瓷砖,像是在听地板下面的什么东西。杨平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换了鞋,走进客厅。小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油光,“回来了?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网上都炸了。”
杨平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闭了一会儿眼睛。“会开完了,理论讲了,提问答了,结束的时候掌声挺久的。然后韦伯拿给我看评论,一万多条,服务器挤爆了一次。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讨论,有人反对。但没有人无视。”
小苏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里,在他旁边坐下。“那你呢?你什么感觉?”
杨平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梯形光斑,落在大宝的脚边。
“感觉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里,”杨平说,“水花溅起来了,涟漪在往外扩,一圈一圈,越来越大。但石头沉到水底了,看不见了。石头还在不在,只有扔石头的人知道。”
小苏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石头在,而且你知道它在,这就够了。”
杨平转头看向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杨平掏出手机一看,有五个未接来电,韦伯打了三个,唐顺打了两个。他拨了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教授,你在哪?”
“在家。”
“你快看邮箱。我刚才发了一封邮件给你,是曼因斯坦刚跑完的数据。他把受体x的单克隆抗体在肝损伤模型上做了预实验,结果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抗体注射后二十四小时,肝功能指标ALt和ASt下降了百分之六十,四十八小时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七十二小时基本恢复正常。病理切片显示肝细胞再生,没有纤维化,没有瘢痕。教授,这个抗体,不只是针对神经系统的,它在肝脏上也有效。受体x可能是一个全身性的修复开关。”
杨平拿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正在移动,从地板的一侧慢慢移到了另一侧,像一只巨大的时针在无声地转动。“论文的数据整理完了就投。先投《自然·医学》,同时准备临床研究方案。做动物实验的药理、毒理、安全性评价,全部做完再做人体试验。不要跳步骤,不要走捷径。”
韦伯说:“明白。对了,还有一件事。陈潇刚才也给我发了一份数据,他把发育网络和修复网络的对比分析又做了更深层次的验证。他用的是同一个体不同器官的数据做对比。同一个体的肝、肾、心、脑、肺,五个器官的发育数据和修复数据做了交叉比对。你猜结果怎么样?”
“怎么样?”
“不同器官之间的发育数据差异很大。肝脏的发育时序和大脑的发育时序完全不同。但同一个器官的发育数据和修复数据,对折之后,重叠度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肝脏的发育对折后等于肝脏的修复,大脑的发育对折后等于大脑的修复,肾脏的发育对折后等于肾脏的修复。不是全身上下用一个模板,是每一个器官都有自己的模板,发育用了前半段,修复用了后半段。这是受体x在不同器官中发挥作用的机制。”
“陈潇人呢?”
“他说他写论文去了。说三天之内写完初稿。”
“你跟他说,不要太赶。”
“好的。”
杨平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能听到厨房里小苏炒菜的声音,锅铲和铁锅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大宝趴在地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枕在胳膊上,嘴巴微张,呼吸均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杨平看着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思思说过的一句话:“大哥哥,你说人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当时他怎么回答的?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很粗糙的答案:因为身体一直在自我修复。思思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做她的治疗。多年以后,她在一封邮件里写道:“杨教授,我现在明白了。你当年说的‘身体一直在修自己’,就是你现在讲的统一理论。你从那时候就在想了,只是你没有说。”
杨平站起来,走到大宝身边,蹲下来,把他轻轻抱起来。大宝在睡梦中扭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杨平抱着他走进儿童房,把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在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关上了门。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打开邮箱,点开韦伯发来的那份数据,从头看到尾。实验设计严谨,数据完整,统计分析规范,结论清晰。受体x的抗体在肝损伤模型中不仅降低了肝功能指标,还促进了肝细胞的再生。病理切片的图像很漂亮,那些再生的肝细胞排列整齐,形态正常,没有肿瘤样改变。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好到有些不真实。他又把数据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开饭了。”
小苏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杨平站起来,走过去帮她摆碗筷。大宝还在睡,他们没有叫醒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灯光很亮,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从深蓝变成墨蓝。
杨平说:“曼因斯坦的数据出来了,受体x的抗体在肝损伤模型上有效。肝功能指标两天之内基本恢复正常,肝细胞再生,没有纤维化。”
小苏停下筷子,看着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写新论文。把受体x的数据和修复程序的统一框架结合起来,论证受体x是修复程序的通用开关,不是只在神经系统里起作用。如果这篇论文能发出来,统一理论就完成了从假说到理论的转变。不是依靠某个单一器官的数据,而是多个系统的多源数据汇合而成的结论。”
“那要多久?”
“不知道。数据已经有了,论文框架也有,写起来不会太久。但审稿周期说不准。”
小苏说,“那你就写,写完了再想下一件事。”
杨平笑了笑,继续吃饭。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起。小苏站起来,收拾碗筷,杨平帮她一起收拾,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洗完了最后一个碗,把碗放进沥水架,用毛巾擦了擦手。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但今晚做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在实验室里,他洗完培养皿之后也会做这个动作,把培养皿放进沥水架,用毛巾擦手。实验室里的动作和家里的动作一模一样,但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过。
他在厨房里多站了几秒,看着那些碗在沥水架上排列整齐,一个个叠放,大碗在下,小碗在上,和实验室里培养皿的叠放方式一样。然后他关掉水龙头,转身走出厨房。客厅里,灯光依旧亮着,窗外的夜色依旧浓,远处的研究所大楼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杨平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那几扇亮着的窗户,不知道是谁还在里面。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陈潇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你在不在实验室?”
过了不到十秒,陈潇回复了:“在,正准备走。”
“等我一下,我过去。有事跟你说。”
“好。”
杨平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出书房。经过客厅的时候,小苏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要出去?”
“去一趟研究所,陈潇在,说个事。很快回来。”
“外套穿上,外面冷。”她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夹克递给他。杨平接过来,穿上,拉好拉链,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二宝醒来了吗?”
“正睡着呢,大宝也睡了。你放心去。”
杨平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潇的办公室灯亮着,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看到陈潇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还没保存的Excel表格。
“教授,你说有事,什么事?”
杨平在陈潇对面坐下,把自己刚才在小苏面前说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你的发育-修复对折分析,如果不同器官之间发育程序差异很大,但每一个器官自己的发育对折后等于自己的修复,那受体x在不同器官里面对的是不同的发育程序?”
陈潇没有直接回答,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图。每一个器官都有一张自己的发育曲线和修复曲线。他把五张图同时打开,并排显示在屏幕上,让杨平可以看到全貌。五张图排列在一起,每一条发育曲线后面都跟着一条修复曲线,形状不同,走向不同,但每一条修复曲线都是对应发育曲线的镜像。
“受体x,”陈潇说,“不是直接指挥修复的。它是打开了一个通道,让器官自己调用自己的发育程序。每一个器官都有一套自己的发育蓝图,保存在干细胞里。受体x被激活后,干细胞就读取了这张蓝图,然后按照蓝图施工。修复的不是抗体,是细胞自己。细胞通过受体x收到了信号,然后启动了程序。”
杨平坐在陈潇的对面,面前的屏幕上是五张并排的图。他盯着那五张图,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陈潇,开口说了一句让陈潇停顿几秒才消化完的话:“那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在受体x被激活的同时,给干细胞提供一张不同的蓝图,可不可以让一个器官长出另一个器官的结构?比如,让肝脏长出心脏的细胞?”
陈潇放下鼠标,把头从屏幕后面探出来,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边走边确认脚下的路是否结实:“理论上可以。从发育生物学的角度来看,蓝图是可以替换的。如果在受精卵阶段把肝脏的蓝图替换成心脏的蓝图,这个胚胎就会长出一个位置不对的心脏。既然蓝图可以替换,那理论上,如果在成体阶段给干细胞提供一张不同的蓝图,让它按照新的图纸施工,就能实现一种全新的组织再生方式,不是修复原来的结构,而是建造一个新的结构。”
杨平想了想说:“如果这条线走通了,那器官移植就不再是唯一的选择了。心脏坏了,不用等供体,让肝脏里的干细胞分化成心肌细胞,自己去修。当然需要克服很多问题,比如解决血管化、免疫排斥、结构整合。但方向是通的。”
陈潇看了看杨教授,又看了看电脑屏幕。
杨教授的想象力总是那么疯狂,天马行空,一点也不想谨小慎微的医生,可是他那些离奇的想法全部一步一步得到了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