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再次站在那个讲台上的时候,台下坐的人比上一次多了几倍。
上一次是在研究所的小会议室,面对的是自己的团队,一百多人,挤得满满当当。
这一次会议在三博医院的大会议室,台上坐着主持人和同声传译,台下坐着来自四十七个国家的两千多名学者,还有更多的观众通过全球直播在看。他的论文已经正式在线发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新视野”栏目,配了一篇编辑部评论,标题是《一个新理论的诞生》。
论文的标题不长,只有一行字:《发育与修复的统一理论:从一维到四维的框架》。副标题是“一个基于基因-蛋白质-细胞-组织-人体五层次结构的模型”。主文二十页,参考文献三百多篇,图十一张。最后一张图是一条闭合的曲线,发育的起点和修复的终点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圆。曲线旁边只有一行注释:“生命周期。”
杨平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台讲演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论文的第一页。他没有拿讲稿,也没有准备ppt。他的演讲内容已经在论文里写了二十页,但他知道,台下的人不需要他把那二十页再读一遍。他们需要听到的是那二十页背后的东西。那张图是怎么画出来的,那些线为什么连在一起,那条曲线为什么不直而是一个圆。
他开口了。
“我上一次发表这个理论的框架,是三年前。那时候我说,三维导向、干细胞、K疗法、平衡理论可能是同一个东西。我说‘可能’,因为当时的数据还不够,证据链还有缺口。三年后的今天,我在论文里写的所有内容都有数据支持。今天我站在这里,不再说‘可能’了。我向各位汇报的,是一个已经经过了初步验证的理论框架。”
台下很安静。同声传译的耳机里传来翻译的声音,延迟了不到一秒。杨平知道,这两千多人里,有一大半已经读过他的论文了。
“统一理论的核心只有一个假设,但这个假设非常强。这个假设是:人体所有的生物学过程——发育、维持、修复、衰老——都是同一套底层逻辑的不同表现形式。发育是从无到有地建造,维持是让建好的东西保持运转,修复是在局部受损后把建好的东西恢复原状,衰老是维持程序逐渐失效、修复速度跟不上损伤速度。这四个过程是同一件事的四个侧面。不是四件事,是一件大事。”
他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是那张从一维到四维的图。一条线,一个面,一个立方体,一条时间轴。四者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动态的、多维的、不断演化的结构。
“一维是基因序列。线性排列的四个字母,三十亿个字符。这三十亿个字符,就是人体的源代码。二维是基因调控网络。一维的序列在空间中折叠,形成了复杂的调控关系网。一个基因可以调控另一个基因,一个蛋白可以激活一个通路,一个通路可以影响上百个基因的表达。这张网不是平的,是有层次的,是有结构的。三维是细胞在空间中的排布。基因在染色体上的顺序,对应了细胞在胚胎体轴上的位置。一维的线性顺序,通过折叠和缠绕,变成了三维的空间坐标。四维是时间。基因不是在某一时刻全部打开的,是有一个精确的时间表的。哪个基因先表达,哪个基因后表达,哪个基因一直表达,哪个基因只在特定窗口期表达,这些时序信息,同样写在基因序列里。”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不是渴,是给台下的人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会场里有人低头看会议手册,有人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有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他继续说:“所以,要理解人体,不能只在一个维度上看。只看基因,是线性序列,太简单。只看调控网络,是平面结构,少了一个维度。只看细胞排布,是三维空间,但没有时间轴。只看时间序列,是四维的动态过程,但不知道底层代码是什么。四个维度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图景。五个层次——基因、蛋白质、细胞、组织、人体——每一个层次都包含了四个维度的信息。底层的信息向上传递,高层的状态向下反馈,形成一个闭环。”
他切换到下一张图。这是论文里最后一张图,那条闭合的曲线。起点是受精卵,终点是死亡。曲线在中间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发育走了前半圈,修复走了后半圈。前半圈结束的时候,人体已经建好了;后半圈开始的时候,人体开始维护自己。前半圈是建造,后半圈是维护。
“这张图里的圆,就是统一理论想要表达的核心。发育是一个从A到Z的过程,修复是一个从Z到A的过程。两条路是同一条路,方向相反,结构相同。知道了发育,就能推知修复;修复出了故障,可以回溯到发育去找答案。成年人的疾病,有一些本质上是发育程序的某一部分在成年后出了故障。要么是该打开的门没有打开,要么是该关闭的门没有关闭,要么是开错了门,要么是关错了门。治疗不是去重新建造一个新的系统,是去找到那扇开错的门,把它关上;找到那扇该开没开的门,把它打开。”
台下响起了低声的议论。杨平能听到关键词从同声传译的耳机里漏出来,“发育”“修复”“镜像”“对折”。他的理论核心已经被捕捉到了,正在快速传播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他站在讲台上,面对着两千多人的注视,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下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清晰度没有减。那句话将会被反复引用,出现在无数篇评论文章和新闻报道的标题里。
“我一度以为我们在创造新的疗法。现在我意识到我们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发现。我们不是发明了修复程序,我们只是找到了它。它一直在那里,在每一个生命体的细胞核里,写在三十亿个碱基对中,经历了三十多亿年的演化试错。我们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才读懂了它露在外面的冰山一角。我们以为我们是治疗者,其实我们是翻译者,把生命的源代码翻译成人类能理解的语言。”
他停下来,台下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掌声蔓延开来,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会场的一端到另一端,从台上到台下。杨平没有等掌声结束再开口,他等了几秒钟,然后说:“谢谢各位。我现在接受提问。”
举手的人很多。杨平随便点了一个,中年学者,戴着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斯坦福大学”。他站起来,没有客气,直接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会场安静下来,同声传译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精准而平稳。
“杨教授,您的理论非常宏大,但我想问一个具体的问题。如果发育和修复是同一套程序的镜像运行,那肿瘤在您的框架中处于什么位置?肿瘤既是发育的过度,也是修复的失败。这个矛盾如何解释?”
杨平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这个问题他在过去的三年里被问到过无数次,在实验室里、在课题组会上、在深夜的讨论中。他已经为这个问题准备了答案。
“肿瘤不是发育的过度,也不是修复的失败。肿瘤是程序被卡住了。正常情况下,发育程序在胎儿期结束后会进入休眠状态,只在特定的局部损伤后才被重新激活,完成任务后再次进入休眠。肿瘤是这个休眠-激活-休眠的循环出了问题。要么是休眠期被异常激活了,要么是激活之后停不下来了。不是程序本身变了,是程序的开关坏了。所以治疗肿瘤的关键不是去杀死肿瘤细胞,不是去修补程序,是去修复那个开关。让程序重新获得进入休眠的能力。”
中年学者坐下来,沉思片刻,脑海中的迷雾被一扫而空。
紧接着,一个年轻的亚洲面孔,站起来时自我介绍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研究员”。他的问题短促:“统一理论的临床验证,最重要的证据是什么?”
“林晓雨。”杨平说。
台下安静了一秒。他继续说下去,“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脑干胶质瘤,dIpG,标准的放疗化疗无效。我们用了新型的K疗法,按照统一理论的框架设计了一个治疗方案。治疗九个月后,她的肿瘤明显缩小,坏死灶从3.2毫米增大到了11.2毫米,临床症状完全消失,恢复到了能够正常行走和学习的水平。我们不是用一个神奇的药物治好了她,我们是用了一套基于统一理论设计的组合方案,同时作用于增殖、分化、凋亡、迁移四个模块。”
第三个问题来自左侧走廊附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胸牌上写着“剑桥大学”。他的声音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杨教授,您认为统一理论的下一个重要突破会发生在哪个方向?”
杨平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回答了,不是用一种猜测性的语气,而是用一种陈述性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知道结果的事。
“衰老!衰老在统一理论的框架里,不是时间的必然,不是磨损的累积,而是一个可以被干预的程序化过程。它是修复程序逐渐关闭的过程。不是身体修不好了,是身体逐渐停止了发出维修指令,任期发展。”
他还想问一句:是身体修不好了,还是身体放弃修了?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台下已经开始响起新的掌声。提问环节已经超时了,主持人站起来宣布午餐休息。杨平站在讲台上,看着两千多人开始陆续离场,有的人边走边讨论,有的人低头看手机,有的人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韦伯从第一排站起来,朝他走过来。曼因斯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论文的在线页面。“评论已经超过一万条了。”韦伯把平板递给他看,“《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网站服务器一度被挤爆了,他们临时扩容才恢复正常。”
杨平看了一眼屏幕,网页上密密麻麻的评论,来自世界各地的研究者、临床医生、医学生、科普作家、甚至还有一些完全不了解医学但被标题吸引来的普通读者。这些评论里有赞美,有质疑,有提问,有引申,有批评,有反对。自然,还有不少人在评论区争论得不可开交。有人坚信这是开启新纪元的钥匙,有人则认为这只是又一个过于宏大的假设,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
但无论是哪一种声音,都没有人无视它。毕竟杨平提出前几大理论都得到了一一证实。
杨平把平板还给韦伯,走出了会场。走廊里没有人,大部分人都去了餐厅或休息区。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小苏发来的一条消息:“大宝问你能不能早点回来,他想听你讲讲新理论。后面跟着一张大宝画的画,画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群小人和一堆问号。白大褂的人头顶有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一行大字,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大宝自己写的:“我全都知道了。”
杨平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天气很好,云很高,风很轻。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浅灰色的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爸爸开完会就回来。”
杨平回了一条语音信息。
他知道,要完全证明自己的理论,绝对不是一代人可以完成的,或许是两代人,三代人,甚至更多。
他已经打开了这个面向未来的世界,而且指出了方向,他相信,最终的证实、完善只是时间问题。
就像牛顿提出几大基础物理定律后,物理学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发展,变得像今天这样,医学也一样。
pS:这本书快要完结了,已经五百多万字,持续写了差不多六年。因为作废很多草稿之后,后面的剧情是剩下的草稿拼凑起来,显得有点零碎、生硬,与这本书前面部分相比,阅读起来没有那么自然流畅。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新书正在准备中,也是医学类的,有了这一本的经验,我相信能够把新书写好。鞠躬,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