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已经发表一个多月，杨平走进研究所大厅的时候，看到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他走近一看，是唐顺贴的那张通知——“统一理论——第一批验证数据报告会，下周三下午两点，大会议室。”但通知旁边又多了一张纸，手写的，字迹工整，是韦伯的笔迹：“补充：受体x抗体肝损伤模型二次注射实验已完成。修复程序具有可训练性。第一次修复后，第二次修复速度提升三分之一。”
杨平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周围的人看到他，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问了一句：“教授，可训练性是什么意思？”
杨平转过身，看到问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胸牌上写着“细胞生物学课题组”，名字他没记住，但脸是熟的。“意思是身体可以学习怎么修复自己。第一次修复是摸索，第二次修复就是熟练工。如果这个结论成立，那我们可以通过预先激活修复程序来训练身体，让它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反应更快。”
年轻研究员的眼睛亮了一下，还要再问，杨平抬手示意了一下：“下周三的报告会上，韦伯会讲详细数据。到时候你们可以提问。”他说完，转身走向电梯，脚步平稳。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声音不大，但能听到其中的期待和兴奋。
到了五楼，他走出电梯，直接去了韦伯的实验室。韦伯已经在了，正站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两条曲线并排排列，一条红色，一条蓝色。红色是第一次修复的肝功能指标下降曲线，蓝色是第二次修复的曲线。蓝色的曲线明显比红色更陡，下降得更快。韦伯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屏幕，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你看这个，”他说，“第二次修复的峰值比第一次提前了十二个小时。不是快了三分之一，是快了将近一半。我昨天说的三分之一是保守估计。”
杨平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两条曲线。蓝色的箭头比红色的更陡，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蓝色的数值比红色的更低。“这说明什么？”
“说明修复程序不仅在记忆，还在优化。第一次修复的时候，程序是按标准流程走。第二次修复的时候，程序找到了捷径，跳过了某些不必要的步骤，直接进入了执行阶段。就像你第一次跑一条陌生的路，每一步都要确认方向；第二次跑同一条路，你知道弯道在哪里，可以提前减速、提前加速，总时间就缩短了。”韦伯说完，退后两步，让杨平能更清楚地看到屏幕上的图。
杨平看着那两条曲线，沉默了片刻。“记忆的载体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表观遗传修饰，可能是干细胞的某种状态标记，也可能是修复过程中留下的某种物理痕迹。”韦伯停了一下，“但我有一个猜测，可能和受体x的表达水平有关。第一次修复之后，受体x的表达量维持在了一个比基线略高的水平上，没有完全降回原来的数值。第二次损伤发生时，受体x不需要重新从头开始表达，它已经在那里了，等着激活的信号。”
“这个猜测，需要验证。”
“已经在做了，我设置了四组小鼠：一组是单纯损伤组，两组是二次注射组，然后还有一组是预先过表达受体x组。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预先过表达受体x的小鼠应该在第一次损伤时就表现出和二次注射组相同的快速修复效果。”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五天。”
杨平点了点头：“五天之后，有了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转身要走，韦伯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教授，陈潇让我转告您，他计划今天把论文投出去了，目标期刊是《自然·细胞生物学》。他说审稿周期大概四周，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月后就能收到反馈。”
杨平走出韦伯的实验室，回了办公室，打开电脑，打开邮箱。陈潇的邮件果然在收件箱里，发件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二分。他点开附件，把论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和他上一次看过的版本相比，改动不多，但每一处改动都是精准的。图7的统计学标注改成了标准的p值格式，标题改成了《发育与修复的镜像：来自五个器官的证据》，中间那处逻辑跳跃的地方补上了一整段推导。
杨平看完，靠在椅背上，给陈潇发了一条消息：“最终版我看了，没有问题了，投出去就等消息。”
陈潇没有回复，杨平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办公室来看林晓雨，林晓雨的病房门开着，他走到门口，看到林晓雨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又长了一些，已经盖住了耳朵。看到杨平，她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不是扶着床沿站起来的，是直接站起来，没有扶任何东西。
“杨教授。”
“坐！”杨平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下来，“听说你今天走了六百步？”
“七百步。”林晓雨说，“早上走了三百，下午走了四百。”
“有没有觉得累？”
“有一点点，但休息一下就恢复了。不像以前，走几步就觉得腿像灌了铅一样。”
杨平点了点头。“你的治疗还没有结束，肿瘤还没完全消失，不要走太多，循序渐进，并不是你锻炼越多病就会好得快，而是因为病在好转，你才可以走这么多步。”
林晓雨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一句：“杨教授，如果我的肿瘤完全消失了，我还需要继续治疗吗？”
“不需要，如果肿瘤完全消失了，说明你的身体已经学会怎么控制它了。之后需要做的就是定期复查，确认它不会复发。”
“那如果它复发了呢？”
“那就再治一次。如果第一次能治好，第二次也能。”
林晓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可能因为思思的原因，杨平对林晓雨的治疗特别关注。
杨平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英国。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杨教授，您的理论让我重新理解了我研究了二十年的数据。谢谢您。”
杨平看了几秒这条短信，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他走出住院部大楼，穿过花园，走回研究所。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公告栏前又围了一小群人。他瞥了一眼，看到韦伯那张手写的通知旁边又多了一张纸，是曼因斯坦的笔迹，字体更小、更密，写的是：“补充验证：受体x抗体在肾损伤模型中的初步结果——肾功能指标48小时内恢复70%，72小时恢复90%。与肝损伤模型结果高度一致。”
杨平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都没停下来看。”另一人回答：“他不用看，他知道结果。”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杨平走出电梯，没有回办公室，走向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上没有标牌，但杨平知道里面是什么，这是陈潇的临时办公区。他推开门，看到陈潇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还没完成的数据图表，他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是杨平。
他把屏幕转向杨平。屏幕上是一张三维立体图，画的是一个蛋白质的三维结构，用彩色标出了不同的功能区，蓝色是配体结合域，红色是信号传导域，绿色是跨膜区，黄色是胞内尾端。
“这是什么？”
“受体x的完整三维结构。我用冷冻电镜解析的，分辨率2.8埃。你之前看到的受体x结构图，是我用软件预测的，准确率大约百分之七十。这个是真实的。有一个发现，值得你亲自看一眼：受体x的胞内尾端，有一个从未被报道过的结构域，不像是已知的任何一个信号传导模块。这个结构域可能是一个全新的信号传导模式。”
杨平走到电脑前，俯下身，盯着那张图。蓝色、红色、绿色、黄色，四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结构，他们作图现在非常熟悉色彩的运用。
在那个黄色区域的末端，有一小段弯曲的延伸，像一条没有画完的线。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这条尾巴，如果剪掉它，受体x还能不能传导信号？”
“不知道，还没做截短突变实验。”
“现在做，把这条尾巴剪掉，看受体x还能不能激活修复程序。如果能，说明这个结构域不重要；如果不能，说明我们找到了一个新的信号传导机制。”
陈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在实验记录软件里记下了一条新的任务。“三天。”
“做完之后，把结果发给我。”
杨平转身走出了陈潇的办公室。走廊里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块明亮的方格。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来自英国的短信还留在屏幕上。他没有删掉它，也没有回复它，他只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窗外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像一个个细小的金色圆点。他低下头，打开实验记录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受体x的胞内尾端包含一个未报道的结构域。功能未知。可能是全新的信号传导模式。”
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银杏树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明亮的绿色，远处的天际线清晰地横亘在蓝色的天幕下，楼群错落有致，安静而有序。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下午两点，杨平走进大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不是他自己研究所的人，唐顺、韦伯、曼因斯坦、陈潇、陆小路都在，还有一些他认识但叫不出名字的面孔。第一排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人，其中一张面孔他认得，是《科学》杂志的亚洲区编辑。旁边那个人他不认识，但胸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自然·医学》”。再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胸牌上写着“牛津大学”。最后一排还站着几个人，没有座位了，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笔记本。
现在的三博研究所，随随便便一个学术会议，会场里都会坐着很多国际大咖。
唐顺看到他走进来，站起来迎了几步，压低声音说：“这些人都是自己来的。我没有邀请他们。他们看到公告栏上的通知，就来了。有些人是今早刚下的飞机，有些人是从其他城市赶过来的。”
杨平看了一眼台下的人，然后走到讲台前，没有坐下，直接站在话筒前面。他没有提前准备讲稿。台下的人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等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今天不讲我的理论。你们已经读过我的论文了，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我今天讲的是我们过去一周做出来的新数据，以及这些新数据对统一理论的意义。”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韦伯的那张二次注射实验的折线图。红色和蓝色的曲线并排排列，蓝色的比红色的更陡，下降得更快。
“这是受体x抗体在肝损伤模型上的二次注射实验结果。第一次注射后，肝功能恢复需要三天。第二次注射后，恢复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这个现象，我们称之为‘修复程序的训练效应’。修复程序可以学习，可以优化。第一次修复是摸索，第二次修复是熟练工。这个发现告诉我们，修复程序不是一个固定的流水线，而是一个具有自适应能力的动态系统。它会在执行过程中积累经验，在下次遇到相同的任务时表现得更好。”、
“而且，这种通路不止一条，它有简化的加快的路线，可能会省略一些步骤。“
台下有人在记录，有人在点头，有人低声和邻座交流，没有人打断他。
这些大咖们从来不迷信什么权威，但是今天站在他们面前的杨教授，他们心里自然而然冒出一种感觉，他就是权威，他说的就不会有错。
这不是科学家的精神，科学家应该质疑，应该批判，应该反传统，他们知道这一切。
但是，他们就是无法抑制这种他们自己也不认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