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和韦伯讨论受体x的单克隆抗体的设计路线。手机在实验台上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等震到第三声才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陆小路的名字。他按了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的笔还在纸上画着抗体的结构示意图。
“教授,林晓雨发烧了。”
杨平的动作停住了。他放下笔,把手机拿正,贴在耳边,“烧到多少?”
“三十八度七,十分钟前护士查房量的,我过去又量了一遍,确认了两次,还是三十八度七。”
“她有什么不舒服?头痛?恶心?脖子有没有僵硬?眼神有没有不对?”
“她说头有点晕,没恶心,没吐,脖子活动自如,眼神对光反射正常,瞳孔等大等圆。徐志良给她做了神经系统查体,没有发现阳性体征。”
“我马上过来看看。”
杨平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出了实验室。韦伯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了一下,表示听到了。走廊不长,他从细胞实验室走到电梯口用了不到一分钟。他按了电梯按钮,等了几秒,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三楼,三楼是临床部。
三楼到了,门开了。他走到林晓雨的病房门口,停了一下,推开门。林晓雨靠在床上,脸有点红,但眼神是清醒的,看到他进来,甚至还笑了一下。徐志良和陆小路站在床边,徐志良手里拿着体温计和听诊器,看到杨平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杨教授,又量了一次,还是三十八度七。”陆小路说。
杨平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林晓雨的额头。确实烫。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握住她的手腕数了数脉搏,然后从陆小路手里接过听诊器,听了她的心音、肺音、腹部肠鸣音。一切正常。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大概一个小时前,护士查房的时候摸她额头觉得有点热,一量就是三十八度五。过了二十分钟再量,三十八度七。我过来之后做了全套查体,没有发现感染灶。”
“有没有寒战?发抖?”
“没有,就是喊头晕,不想动。”
“胃口怎么样?”
“早饭吃了半碗粥,午饭还没吃。”
曾经思思就是因为高烧差点没命,所以杨平堆超过三十八度五的高烧非常敏感。
他直起腰,走到床边,把林晓雨的床头摇高了一点,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拿起床头的病历夹,翻了翻最近的化验记录。血常规、cRp、pct,昨天的数据,一切正常。
“先抽血。”他对陆小路说,“急查血常规、cRp、pct、血培养、降钙素原、IL-6、tNF-a。全套炎症指标和感染指标全部查一遍。同时查肝肾功能、电解质、凝血四项。现在就去抽,送急诊通道,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密切观察神经功能症状。”
陆小路点了点头,拿着化验单转身出去了。杨平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林晓雨,看到她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就是晕,身上没力气。”
“头晕是正常的,发烧的时候身体在打仗,免疫系统在工作,消耗能量,你会觉得累。现在先躺着,等抽完血,结果出来之后我们再看下一步怎么办。”
林晓雨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杨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很好,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蓝天上画出一道道黑色的线条。住院部楼下有人在走动,推着轮椅的护工,拎着水果的家属,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杨平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新的K疗法是林晓雨的第七次治疗。前六次效果很好,坏死灶从3.2毫米长到了11.2毫米,肿瘤在缩小,症状在改善。但所有有效的治疗都有一个共同的风险——免疫激活。激活的免疫系统在攻击坏死的肿瘤的同时,也可能攻击正常的组织。高热、炎症反应、细胞因子风暴、自身免疫样反应,这些都是K疗法已知的副作用。
林晓雨的发烧,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免疫反应。如果是前者,抗感染治疗;如果是后者,需要调整免疫抑制方案。
他需要等化验结果。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后,陆小路拿着化验单推门进来。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手里的化验单卷成一卷,捏在手里,指节发白。他走到杨平身边,把化验单展开,指着一行数据,压低声音说:“白细胞一万三,中性粒细胞百分之八十九,cRp四十五。pct正常。”
白细胞一万三,中性粒细胞比例升高,cRp升高,pct正常。这是一个奇怪的组合。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升高提示感染或炎症,pct正常则不支持严重的细菌感染。如果是感染,pct通常会升高,尤其是在发热的早期,pct的敏感性很高。如果pct正常,那感染的可能是病毒,或者是非感染性的炎症反应,比如免疫激活。
杨平把化验单看了两遍,然后走到床边,把声音放得很平静。“晓雨,抽血结果出来了,白细胞有点高,说明你的身体正在对什么东西做出反应。我们还要再等几个指标,才能判断到底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我们都有办法处理。你放心。”
林晓雨睁开眼,点了点头。
杨平转身走出病房,陆小路跟了出来。两个人在走廊里站定,杨平把化验单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pct正常,基本排除了严重的细菌感染。病毒感染的pct通常也不高,但病毒感染的白细胞一般不会升到一万三,除非是合并了细菌感染。还有一种可能,是免疫反应。K疗法的免疫激活效应,在少数患者中会表现为高热和全身性炎症反应。”
徐志良一直没有说话,陆小路张了张嘴,问了一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两种方案并行。第一,对症处理,用退热药控制体温,让病人舒服一点,减少高热对机体的消耗。第二,密切观察,每小时测一次体温、血压、心率、呼吸频率,记录有没有出现新的症状。第三,等血培养结果,排除菌血症。第四,如果体温持续不退,或者出现任何新的神经系统症状,随时准备做急诊头颅ct。”
“那肿瘤呢?第八次输注本来安排在三天后。”
“推迟。等烧退了,炎症指标降下来了,再重新评估。”杨平顿了顿,语气没变,“治疗不是为了完成一个固定的时间表,是为了让病人好起来。”
陆小路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下,合上本子,抬头看了杨平一眼:“教授,我去安排。”
杨平没有回研究所。他在医生办公室里坐了下来,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期刊,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落在树枝间跳跃的几只麻雀上,落在远处天际线模糊的轮廓上,但没有真正在看任何东西。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以前想过但从来没有认真对待的事。治疗肿瘤,用携带K因子的腺病毒去感染肿瘤细胞,然后引起肿瘤细胞的凋亡,思路是对的,数据也证明了对相当一部分患者有效。但大量肿瘤细胞坏死后,成为人体需要处理的异物,所以免疫系统被激活用于清除这些明确的异物,免疫系统被激活之后,会不会攻击正常的组织?会不会在杀死肿瘤的同时,也造成不必要的附带损伤?肯定会!这也是K疗法迭代的核心内容之一,到现在为止,这种副作用已经非常轻微。
他拿起手机,给韦伯发了一条消息:“林晓雨发烧了,三十八度七。pct正常,cRp升高,可能是免疫反应。我要重新评估K疗法的附带的免疫激活堆人体的影响。”
韦伯过了几分钟才回复,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杨平点开听,韦伯的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来,带着实验室里那种背景音,离心机低沉的嗡鸣,偶尔一声移液器弹簧的回弹:“如果免疫激活是问题的核心,那我们能不能继续改进,将免疫反应局限在病灶的局部,而不引起全身性的炎症?受体x的组织特异性表达,也许能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我们能把受体x的激活限制在肿瘤组织内部,或者限制在损伤部位,那免疫系统就只会攻击目标,不会误伤友军。定向激活,而不是全身激活。”
杨平听完语音,没有回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韦伯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受体x的组织特异性表达,定向激活,局部而不是全身。
一个半小时后,林晓雨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五。退热药起效了。陆小路把新的体温记录递给杨平,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一些。“血培养结果还没出来,但cRp没有再升高,维持在四十五左右。生命体征平稳,没有出现神经系统症状。”
杨平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林晓雨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脸色虽然还有点红,但比之前好了很多。她的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她的手,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平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回到实验室,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把米白色的墙壁照得有些发黄。他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实验记录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几行字:
“林晓雨发热38.7c。原因待查。可能是免疫激活引起的。韦伯提出受体x定向激活策略。这是一个新的方向。全身激活有风险,局部激活是更优解。如果能把K疗法的免疫激活效应限制在肿瘤局部,副作用会大幅降低,疗效可能更好。”
他写完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杨平走进林晓雨的病房时,她已经坐在床上吃早饭了。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半根玉米,吃得干干净净。脸色恢复了正常,眼神清亮,看到他进来,主动打了个招呼。
“杨教授,我好了。”
“还头晕吗?”
“不晕了,昨天烧退了之后就感觉人整个松快了。”
杨平看了看她床头的病历记录,昨夜体温平稳,没有再烧起来。今早的血常规白细胞降到了八千五,中性粒细胞降到了百分之七十五,cRp降到了二十二,所有的指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他放下病历,在床边坐下来,告诉她接下来的安排:“第八次输注照常进行,但我们会稍微调整一下方案。剂量不变,但在输注前会加一种抗炎药物,用来预防免疫激活带来的全身反应。这个药不是抑制免疫,是调节免疫,让免疫系统的攻击更精准、更可控。”
“会不会影响效果?”林晓雨问。
“理论上是不会的。但实际效果怎么样,我们做了才知道。”
“那做吧。”林晓雨说。
杨平看着她,她又夹起一块玉米,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像一个健康的人吃早饭的流程。
“你还要做几次治疗?”她问。
“看情况,可能是三次,也可能是五次。只要有效,就一直做到肿瘤完全消失为止。”
“肿瘤完全消失了之后呢?”
“之后还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定期复查,确认它不会再长回来。”
林晓雨点了点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她的动作很稳。杨平忽然发现她的手不抖了。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连水杯都端不稳,要两只手一起捧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大楼里很安静,走廊里没有人,大部分人都还在各自的实验室里忙。他经过韦伯的实验室,门开着,韦伯不在。经过曼因斯坦的实验室,门关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他在电脑前坐着,屏幕上是一排排质谱数据。他没有进去打扰,直接上楼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坐下之后,他没有急着处理邮件,也没有打开实验记录本,只是在椅子上坐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打开和思思的聊天记录,翻到那条她发来的消息,又读了一遍:“hox基因在染色体上的排列顺序,和它们在胚胎体轴上的表达位置顺序是一致的……基因的一维线性顺序,直接对应了胚胎的三维空间结构。”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一维就是三维,发育就是修复,建造就是维护,激活就是抑制。这些看起来对立的东西,在更深的地方是统一的。不是什么神秘的力量,就是演化几十亿年试错出来的最优解。他曾经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把四件事分开研究,现在才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