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景页把穿白色的衣服告诉了众人。
什么意思?白炼皱眉,穿白衣服做什么?
不知道。景页说,但景萱冒着他发现的风险传出来这句话,一定有原因。
白色——周文焕沉吟着,缝目人的记录里,没有关于颜色的说法。
但有一个方向可以查。约翰神父忽然说,宗教。在所有的宗教里,颜色都有含义。白色——在我们的教里,是复活的颜色,是殉道的颜色,也是——
他顿了顿。
也是给死者穿的颜色。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中原也一样。周文焕说,丧服用白。
她让我们穿丧服进花海?波特的声音发紧。
我们景页说,我。她说的是来的时候——她知道进花海的只会有一个人。
众人沉默了。
先进去看看。景页说,看完再决定。
这一天的天渊寺,人比昨天更多。
众人换上最普通的衣服,混在人流里进了花海境的通道。波特留在了寺外——他的种子对门的感应最强,进去等于把自己送到门的眼皮底下。书儿在寺外接应他。
一进通道,香气就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
浓得化不开的甜香,吸进肺里,有一种微微的眩晕感,像喝了一大口温酒。景页立刻警觉——这香气有东西。他屏住呼吸,改用嘴浅浅地换气。
通道尽头,花海扑面而来。
近处看,比在高处看更震撼。
牡丹。牡丹。牡丹。
目力所及,全是牡丹。齐腰高的花枝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整个视野,花朵大如碗口,一层一层的花瓣舒展开来,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红的像凝血,紫的像淤伤,粉的像皮肤,白的像——
像骨。
而最多的,是黑色的牡丹。
纯黑色的牡丹,大如人头,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一只握紧又松开的手。景页认得这种花——书上写过,青龙卧墨池,牡丹里最名贵的品种,一株值千金。
这里有成千上万株。
我的天。王芸喃喃地说。
赏花的人散落在花海中间的小径上。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几乎是一步一停。每停在一株花前,就弯下腰,把脸凑近花朵,久久不动。
景页仔细观察了最近的一个赏花人。
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正俯身对着一朵红牡丹。她的脸离花瓣只有一寸,嘴唇微微动着,在对花说话。
花在听。
花枝在极轻微地晃动——没有风,花海里一丝风都没有,但那株牡丹就在晃,像一个人在点头。
妇人说了一会儿,直起腰,脸上露出一种幸福的、恍惚的微笑,然后走向下一株花。
她在跟花说话。王芸低声说,花在回应。
不是花在回应。景页说,是花在。
花在看人。看人的人,意识会被花香浸软。等人对着花说出心里最深的事——花就把那件事走了。景页的声音很低,出来的时候满面红光,是因为轻了。心里最沉的东西被吃掉了,当然轻了。
那些被吃掉的东西去了哪里?
景页看向花海深处。
他说,顺着花枝,回到根里。回到地下三百丈。
众人分头探查。
周文焕和秦婆婆去查寺里的旧物——碑刻、地基、任何能看出天渊寺原本面目的东西。约翰神父去查大殿的废墟。景页和王芸往花海深处走。
白炼没有跟进来。
我在门口等你们。他说。
他的脸色很差。从进寺开始,他胸口的那个东西就安静了——和虫卵一样,在屏住呼吸。
花海深处,人越来越少。
赏花的人大多集中在外围。越往深处走,花越密,香越浓,人越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四周已经看不到别的赏花人了,只有花,无边的花。
景页停下脚步。
他说。
王芸侧耳。
声音很轻,混在花香里,若有若无——是唱歌的声音。不是人在唱,是花。成千上万株牡丹在极轻微地震颤,花瓣摩擦花瓣,发出一种沙沙的、连绵不绝的声响。那声响有节奏,有起伏,像一首没有词的催眠曲。
花唱的。王芸的脸色发白。
不是唱给我们听的。景页说,是唱给根听的。
他蹲下身,看着脚下的泥土。
泥土是黑色的,松软,湿润,散发着甜腻的腐香。他捡起一小块,在指尖捻开——土里有东西。极细的、白色的丝,像菌丝,像根毛,密密麻麻地缠在土里。
所有的花,根都连在一起。
整座花海,是同一株植物。
王芸。景页忽然说,你看那边。
花海的正中央,小径的尽头,有一株花。
那株花和别的花不一样。
它有两人多高,枝干像小树一样粗,树皮是深褐色的,皲裂,苍老,像活了几百年。枝干顶端,只开了一朵花。
一朵黑色的牡丹。
大如车轮。
花瓣一层压着一层,层层叠叠地展开,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镶着一线极细的金边。整朵花在阳光下黑得发亮,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花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盘腿坐在花根盘成的座位上,背靠着树干。他穿着一身灰布袍子,头发全白了,披散在肩上。他的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但他的手、脚、脖颈,所有裸露的皮肤上,都缠着细细的根须。白色的根须从泥土里钻出来,缠上他的手腕,钻进他的袖口,像无数条温柔的小蛇。
老人没有挣扎。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近乎解脱的表情。
景页和王芸慢慢地走近。
走到十步开外,老人开口了。
站住。他说,声音苍老,沙哑,但很清晰,别再靠近了。再靠近三步,根就会缠上你。
景页停下脚步。
陈伯庸?他问。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眼眶里是花。
两朵极小的、含苞待放的、金色的牡丹,安静地开在老人的眼眶里。
你是谁?陈伯庸问。
景页。
陈伯庸眼眶里的花,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说,锁来了。
他的嘴角慢慢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晚了。陈伯庸说,你来晚了。花还有七天就要结籽了。七天之后,种子随风出城,洛阳满城花开,门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抬起一只缠满根须的手,指向头顶那朵巨大的黑牡丹。
看见了吗?他说,那是第一颗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