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寒流来到,天空倒是晴朗,入夜之后尽管冷冽,但抬头就能看得见星星。
田启法坐在火车站附近一座天桥上,灌了口米酒,揉揉胸腹,试着舒缓上腹部一阵阵的闷痛。
没太大效果。
所以他又灌了口酒。
他屁股底下几片摊平的瓦楞纸箱,是前天到便利商店向店员讨来的。
是他这几天的床。
他身上的羽绒外套又脏又旧,但其实价格不菲,穿在身上十分保暖,陪他度过近两年寒冬,他身旁那破破烂烂的行李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简陋的随身物品,是他所有家当。
近两三年,他在桥下、在车站、在地下街或是公园,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这两天他有些开心。
他盼望多时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这是他人生至今四十几年最得意、最引以为豪的一件事情了——
他拍拍发黄的脸、揉揉发出一阵阵闷痛的上腹。
闷痛来自于他的肝脏。
他又灌了口米酒,摇摇酒瓶,第二瓶米酒也快空了,一小袋下酒卤味还剩不少;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没什么胃口,只喝得下酒。
他摇摇晃晃起身,想去天桥底下便利商店再买一瓶,但是摸摸口袋、左掏右掏,也只剩十几元,连一瓶米酒都买不起。
他默默坐下,将瓶中最后一口酒吞尽,抹抹嘴角,望着满路车灯发呆,醉笑呢喃说:“连米酒都喝不起??我的废物人生,就快要解脱了啊??”
他才笑两声,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他抬头望去,发现是一个古怪老人。
老人穿着破烂衣裤、头戴一顶老旧毛帽,腰际系着一只大葫芦,这样的打扮这两年他十分熟悉,他常在火车站周遭、地下道里,与这样的人擦身而过。
他们都和他一样,天作屋顶地当床,以四海为家。
“傻瓜,好端端的,干嘛说自己是废物呢?”老人嘻嘻一笑,在田启法身旁晃了两圈,指指他身下那几片瓦楞纸箱。“老弟,你那么多纸箱,分我一张吧。”
“我在底下便利商店要来的,你有需要的话,可以自己去要,那店员很好说话??”田启法尽管不太情愿,但见老人似乎不死心,只好挪挪身子,从身下抽出张纸箱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纸箱,唰地撕开,将半片纸箱折折迭迭成一张小凳子,一屁股坐下,跟着折迭起另一半纸箱。
“喝!”田启法瞪大眼睛,见老人折迭纸箱的手法神奇得像是在变魔术,利落得有如电影快转,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老人坐在纸箱折成的小凳上,拿着另外半边纸箱,又折出一张杂志大的小桌,在那小桌上摆了只小玻璃杯和一把花生。
跟着掀开鼓胀胀的毛外套,取出一只葫芦,揭开葫芦塞,将那小玻璃杯斟了个满,捏起一口饮尽,痛快呼出口白茫茫的雾气。
他见田启法瞪大眼睛看他,便问:“怎么了?”
“这桌子??跟你屁股下的椅子,是用我给你的纸箱折出来的?”田启法喃喃问。
“是呀。”老人捏了颗花生往嘴里扔,皱着眉说:“我不就在你面前折的吗,你没看见?”
“看是看见了??只是没看清楚。”田启法抓抓头。“而且,纸箱折成的椅子这么坚固?坐不烂。”
“我瘦得皮包骨似的。”老人掀高毛外套底下几件破衣,露出两排嶙峋肋骨和凹陷肚子,他望着田启法那袋吃剩了的卤味,问:“卤味你不吃了?”
“??”田启法沉默几秒,将卤味递给老人。
“谢啦。”老人接过,直接捏着田启法用过的筷子吃了起来,边吃边说:“这卤味这么好吃,你剩下这么多,真是浪费,还好碰到我。”
“没胃口。”田启法盘腿坐地,望着远处的楼宇灯火。“肝癌末期,人不舒服,吃不下东西??”
“肝癌末期还喝酒?”老人这么问,又捧起葫芦斟满小杯,一口喝干,呼出浓浓白雾,和一阵酒气,他那葫芦里显然也装着酒。
“没办法。”田启法干笑两声。“我就酒鬼,吃不下饭,只想喝酒。”
“哈。”老人呀哈一笑,向田启法伸出手,要和他握手。“跟我一样。”
“呵呵??”田启法望着老人那满是污迹的黝黑瘦手,不情愿地伸出手和他轻轻一握,很快缩回,本能地往地上纸箱抹了抹。
“嫌我手脏呀。”老人咯咯一笑,从推车菜篮里又取出只小玻璃杯,放上方桌,端着葫芦斟了满满一杯,递向田启法。“酒总不嫌脏了吧?”
“呃?”田启法呆了呆。“什么意思?”
“请你喝酒呀。”老人挟了口卤味入嘴,笑着说:“你请我吃菜,我请你喝酒。”
“哦——”田启法听见有酒喝,眼睛一亮,也顾不得那杯子脏,伸出双手接过酒杯。
小小的酒杯斟得极满,田启法舍不得漏出一滴,小心翼翼地捧至嘴边,轻啜一口,哇哈一声惊叹嚷嚷:“这高粱真好!”
“当然好。”老人嘻嘻一笑,剥了颗花生抛进嘴里。
田启法忍不住将小杯高粱倒入口里,鼓着嘴巴让醇酒在口腔里流滚好几圈,才缓缓咽下,只觉得这高粱浓烈却不辣口,香醇气味从口腔涌进鼻腔,包裹住整个脑袋,让他有些飘飘然,彷如坠入美梦——他觉得自己的醉意陡然高升起来,但又和过往千万次酒过三巡的醺醉感大有不同。
不同处在于飘然舒爽之余,脑袋却异常清醒,甚至比未喝酒时那种麻木呆滞更加灵敏。
黄汤下肚,田启法觉得全身都暖了起来,原本的阵阵冷冽夜风仿佛变成和煦微风,吹在脸上身心舒畅,他和老人天南地北聊了起来,聊的多半是他出生至今四十几年的荒唐人生——
他说自己生父是个坏蛋。
好酒、好赌,还欠下一屁股债,逼得他妈妈带着刚出生不久的他,离开了那个三天两头就有凶神恶煞上门泼漆讨债的家,和那个坏蛋爸爸从此划清界线。
他四岁时,妈妈再婚,继父事业有成、家产丰厚。
也因此,自他有记忆以来,家中其实一直十分富裕,他整个成长、求学生涯,也一直是顺遂、快乐的。
倘若不是妈妈偶尔口述,他其实压根不知道自己有个坏蛋亲爹。
直到他大学毕业没多久,母亲和继父车祸过世,他继承了丰厚家业,尽管伤心,但一方面又想要大展身手,就像他崇敬的继父那样,当个事业有成的大老板。
然而他不是做生意的料,做什么赔什么;加上他嗜酒又爱热闹,时常酒过三巡,被没有多熟的朋友游说拿钱出来投资,酒醒之后连自己昨晚到底签过什么合约都不记得。
后来,他被几个坏家伙盯上,他们假意和他交好,哄他变卖祖产投资一件商业大案,他信心满满地赌上了身家。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连过去那些换帖兄弟和红颜知己都没有了。
他那些兄弟得知他一败涂地后,一个个变成大忙人,忙得再也没有时间和他喝酒出游。
那些原本成天黏在他身边争风吃醋的红颜知己们,不约而同地不黏他了,甚至反过来嫌他黏。
唯独良蕙,在他得意时不曾主动黏过他,在他失意时也不嫌他黏。
良蕙从小就在自家经营的居酒屋帮忙,不但和父母学得一手好厨艺,也有些管理天分,毕业没几年,她父母便放心地将整间店交给她全权打理,而她也经营得有声有色,营业额比过去都多出一大截。
那时他经朋友介绍,听说有间巷内小店东西好吃,女老板年轻漂亮,他经常带着兄弟们登门捧场,一坐就是一整晚,聊时事大局、聊创业经商、聊名表美酒;
他觉得她会像其他女人一样,拜倒在他的阔绰手腕和雄心壮志下,会主动贴上他,甩都甩不掉。
但她没有。
直到他几乎赔光积蓄、卖尽家产,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群兄弟四处炫富时,他以为她和其他人一样,会疏远他、给他脸色看、会借口打烊拿鸡毛掸子赶他出去。
但她没有。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他在店里窝到三更半夜,且在他醉吐一地时,递上干净温热的毛巾让他擦脸。
然后他们结婚了。
他有时会觉得奇怪,问良蕙到底看上他哪一点,良蕙说他每次畅谈理想时的眼睛闪闪发光,诚挚又可爱;她说她喜欢怀抱梦想的男人。
婚后她每日打理居酒屋之外,便是绞尽脑汁替他计算债务,费尽心思替他守下剩余两三间祖厝。
这些年来,他成天嚷着要东山再起,要让那些离他而去的猪朋狗友回头谄媚他,他要得意洋洋地严词拒绝他们;
他希望得到她的支持,但她只盼他找份安稳工作,踏实过生活,或者干脆在她那居酒屋里帮忙。
他平时除了喝酒,其实也不是没试过找工作,但十几年来,没一样工作做得长久,他嫌弃没有未来的工作、嫌弃名堂不够好听的工作、嫌弃无法快速升迁发达的工作,他想要当大老板,想要高谈阔论经商致富。
他时常拿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情报,游说她拿出积蓄让他投资,说这次一定能够大赚,说成功之后要带她入住亿万豪宅、在私人游艇里开生日派对。
她有时微笑拒绝他,有时板起脸斥责他,他不时会据理力争,反问她以前不是说喜欢怀抱梦想的男人吗,为什么不支持他实践梦想?
她说实践梦想要花时间心力打好根基,不是看哪件事热门就挤过去凑热闹,那不是实践,是投机;那些随着热潮暴起暴落、跟免洗内裤没两样的创业目标,也不能算是梦想,只能算是乐透明牌。
但她也不是每次都拒绝他,有几次,她真的拿出一些积蓄,给他当本钱、让他“玩玩”,自然,他从未玩出什么象样的成果。
她以为这样能够让他看清些什么。
但他总觉得这一次次失败,是本金不足,导致功败垂成。
他不服气,他还有最后两三间祖厝。
他终于锁定了一个超级投资目标,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为此他不但偷偷抵押了祖厝,还敲了地下钱庄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