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开了。日子还长。
开张后的日子像浸了温水的宣纸,慢悠悠地洇开,一天一天都透着安稳的烟火气。天刚蒙蒙亮,高槿之便起身开了门板,先拿抹布把柜台擦得发亮,再踱到后院,逐一看过竹匾里晾着的药材,翻一翻,闻一闻,确认没沾了夜露潮气。许兮若总晚半刻到,胳膊上挎着竹篮,里头是许母备好的早饭:两碗小米粥,一碟酱萝卜,有时加两个白面馒头。两人就着柜台边的小几坐下,稀里呼噜喝了粥,身子暖过来,一天的活计便开始了。
起初街坊还只是零星来,买些常用的薄荷、菊花、金银花,或是称点黄芪泡水。日子久了,都觉出山南药铺的不同:药材片匀整干净,称得足,包得齐,问起药性来,许兮若说得头头是道,却从不乱开贵药。渐渐的,不止巷子里的人,连隔两条街的住户,也愿意绕几步路来这儿抓药。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梧桐叶落满了青石板巷,风里带了霜气。正是炮制秋冬药材的好时节,高槿之打算先炒一批白术。头日他便筛好了细黄土——是后院石榴树底下的老土,晒了三日光,碾成碎末,再过两遍绢筛,细得同面粉一般。灶台里烧的是栗木炭,火头稳,少烟气,最适合炒药。
白术片是前次从山里收来的,根壮肉实,切得厚薄均匀,晾至半干,正适合土炒。高槿之握着竹铲,先把黄土倒进铁锅烘热,待土温上来,才缓缓倒下白术片,手腕轻转,竹铲沿锅边一圈圈翻搅。黄土裹着白术,在锅里沙沙轻响,渐渐透出焦香的药气。许兮若蹲在灶边添炭,看他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下翻炒都恰到好处,忍不住道:“我来试试?”
高槿之把竹铲递给她,退到旁边看着。许兮若原以为不难,真接过手才知轻重:力道大了,药片会铲碎;力道小了,翻不均匀,边上的容易焦。不过片刻,她额角就出了细汗,眼瞅着锅边几片白术泛了黑,心里一慌,手腕忽然被轻轻按住。
“别急,顺着锅沿走,手腕用力,不是胳膊。”高槿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柴草的暖意。他的手覆在她手上,带着薄茧,温度透过竹柄传过来。许兮若的耳朵倏地烫了,手下的动作却莫名稳了,跟着他的力道慢慢翻搅,黄土在锅里旋起均匀的弧度。
待白术片炒成均匀的焦黄色,高槿之说“可以了”,两人一齐收手。筛去浮土,炒好的白术摊在竹匾上,黄澄澄的,一股温厚的土香混着药气,漫得满院都是。下午许父过来,捏起一片捻了捻,又闻了闻,点头道:“火候地道。土炒白术健脾,就得这个温劲儿。”他瞥了一眼许兮若微红的耳根,没说破,只端起茶杯喝茶,嘴角藏着点笑意。
巷尾卖菜的王阿公,就是这时候抱着孙子进来的。老人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怀里的孩子蔫头耷脑的,靠在他肩头,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王阿公局促地站在柜台边,搓着手说,孙子拉了三天肚子,稀水似的,吃了别的药不见好,家里实在紧,问能不能少开点药。
许兮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冰凉,又看了看舌苔,白腻。她转头问王阿公:“大便是不是没什么臭味?孩子也不爱吃饭?”老人连连点头。许兮若心里有数,是寒湿困脾,得温中止泻。她拉开药屉,称了炮姜、炒白术、白茯苓、炙甘草,又添了点炒山药和炒扁豆,每样分量都拿捏得仔细,包了三包。
算账的时候,她只算了两文钱,刚够药材本钱。王阿公眼圈一下子红了,抱着孩子连连作揖:“姑娘真是好人……真是好人。”许兮若赶紧扶住他:“阿公别这样,孩子要紧。回去给孩子煎药,加点大枣,温着喝。”
过了三日,王阿公挑着菜担子从门口过,特意放下一捆嫩青菜、两把红根菠菜,菜叶子上还沾着晨露。“孙子好了,今早还吃了半碗粥!”老人笑得满脸皱纹,“不值钱的东西,你们尝尝鲜。”高槿之要往他手里塞钱,王阿公却挑起担子快步走了,扁担晃悠悠的,留下一路青菜的清香气。许兮若看着那捆青菜,转头对高槿之说:“你看,咱们做的事,是值得的。”高槿之点点头,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很。
没几日,城西的陈老师也来了。陈老师在南街私立学校教书,为人清瘦,说话温声细气,说自己咳嗽了半月,夜里尤甚,痰少而黏,偶尔带点血丝,只当是肺痨,吓得觉都睡不好。许兮若起先想加黄芩、栀子清热泻火,手腕刚伸到黄芩屉边,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她转头,见高槿之微微摇头,示意她别急。
等陈老师坐下歇着喝茶,高槿之才低声道:“他是老师,天天讲课耗气,又熬夜改文章,是肺阴亏虚的燥咳,不是实火。用凉药反而伤了脾胃,越吃越虚。”许兮若恍然大悟,连忙改了方子:北沙参、麦门冬、肥玉竹、川百合,再加少许川贝母研粉冲服,又包了几枚胖大海,让他平日泡水润喉。
陈老师拿了药回去,连服五副,咳嗽便止了,觉也睡得安稳。他特意写了一幅小楷“药存仁心”,装裱得整整齐齐送过来。许父展开看了,笔力清劲,颇有风骨,笑着说:“陈相公这笔字,有功力。”当即让人贴在了里屋的墙上,素白的墙面上多了墨香,衬着满室药气,更显雅致。
霜降一过,天便冷得快了。夜里起了霜,早上起来,瓦檐上、药架边都蒙着一层白。高槿之总惦记着山里的药圃,尤其是刚栽的黄芪苗和半坡的板蓝根,怕霜重冻坏了根。他盘算了好几回,想再回一趟山里,可这阵子生意渐忙,许兮若一个人守铺子,既要抓药又要理货,实在忙不过来。正犹豫着,进山送货的李货郎捎来了阿婆的口信。
李货郎放下一个粗布口袋和半筐野山枣,说:“阿婆让我带话,药圃都用稻草苫严实了,苗都壮实得很,让高先生别惦记。这干姜是阿婆自己晒的,野山枣是后山摘的,都甜着呢。”许兮若解开布口袋,一股干姜的辛香涌出来,还有一小包干山楂,红艳艳的。她拿起一颗野山枣擦了擦,递给高槿之:“你尝尝,阿婆种的枣,最甜。”
高槿之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是山里熟悉的味道。他看着筐里的枣,想起阿婆拄着竹杖在枣树下打枣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许兮若把野山枣洗干净,蒸得软糯,去核,拌上点蜂蜜,做成枣泥糕,装在瓷罐里。每天拿两块放在柜台边,饿了就吃一块,甜丝丝的,抵饿。
许母来得更勤了。有时拎一罐熬好的萝卜汤,有时是刚出锅的糖糕,用棉巾裹着,揣在怀里,到了铺子还是热的。她总说“你们俩忙,顾不上好好吃饭”,放下东西就帮着整理药包,擦擦桌椅,看着两人配合默契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私下里跟许父说:“俩孩子都稳当,心也善,这铺子错不了。”许父捧着茶杯,看着柜台前许兮若捏着戥杆称药的样子,平平稳稳,一丝不苟,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算是认了。
冬至前后,是药铺最忙的时候。本地习俗,冬至大如年,家家都要进补,炖鸡炖肉,少不了当归、黄芪、党参。每天一开门,便有人陆续来买补药,有的还会问怎么搭配,许兮若都耐心讲:“黄芪补气,当归补血,气血双补最好;要是脾胃弱,就加点山药和大枣,不滋腻。”
一上午站下来,她的手腕又酸又胀,时不时要悄悄甩两下。高槿之看在眼里,下午便把她换到后院碾药,自己守柜台。“碾药轻省点,你歇会儿。”他说得自然,许兮若却知道他是心疼。晚上关了门板,高槿之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柜台边:“泡泡手,松快松快。”
许兮若把手放进温水里,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暖到心里。她抬头看高槿之,他正低头给她搅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映着油灯的光,柔和得很。“你也泡。”她小声说。高槿之愣了一下,笑了笑,也把手伸了进去。木盆不大,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又飞快地挪开,盆里的水微微晃着,漾开细碎的光。
冬至那日,许母早早就拎着肉馅和面皮来了,还有一颗刚从窖里取出来的大白菜,脆生生的。“今天包饺子,猪肉白菜馅,吃了暖和过冬。”许父也早早过来,揣着一瓶米酒。后院的炭火盆烧得旺旺的,上面坐着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下,许母擀皮,许父和高槿之包,许兮若负责摆饺子,手笨,时不时捏破一个,就赶紧偷偷藏到一边。
许父包的饺子周周正正,棱角分明,跟他写的行楷字一个模样。高槿之包的也结实,山里干活练出来的手,稳当得很。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明年的打算。高槿之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说:“我想着,把铺子东边那间小厢房盘下来,改成煎药室。置几个砂锅,代客煎药。有些街坊家里没人煎药,或是火候掌握不好,咱们代煎了,也方便人。”
许父捏饺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点头:“是正事。开药方容易,煎药难,火候、水量都有讲究。你们肯替人着想,这就对了。钱要是不够,我那儿还有些积蓄。”高槿之连忙道:“够的伯父,这俩月攒了些,差不了多少。等盘下来,再添个药童,就更顺手了。”许母也笑着附和:“好,盘下来宽敞,以后你们也不用总挤在柜台后面。”许兮若低着头摆饺子,嘴角偷偷翘着,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
进了腊月,头一场大雪便落了下来。雪下了一整夜,簌簌地打在瓦上,早上开门一看,院子里的老石榴树披了一身白,晒药架上积了厚厚的雪,连巷口的老槐树都成了琼枝玉树。高槿之拿了扫帚,先扫出一条通往后院的路,又把晒药架上的雪仔细扫干净,怕雪化了潮了药材。
许兮若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铜手炉,手里还拎着一块生姜。她生了灶火,切了几片姜煮了姜茶,盛在粗瓷碗里,递一碗给高槿之。“快喝,驱驱寒。”高槿之接过碗,指尖碰到她的手,都凉冰冰的。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雪天病人少,一上午只来了两三个抓药的。下午更是清静,巷子里连叫卖声都没了。两人就在柜台后面坐着,围着炭盆烤火,一边整理药材。高槿之拿出两份柴胡,一份根粗色深,是山里收的野生柴胡;一份细弱色浅,是市面上常见的家种货。“入药的东西,差一丝一毫,药性就差远了。”他拿起野生的那根,掰断,断面黄白,有败油气,“咱们铺子,宁可少赚,也不能进次药。砸了招牌事小,误了病人事大。”许兮若郑重地点头,把两份柴胡分别包好,做上记号,收进药屉。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东街的李二满身是雪跑进来,急得声音都抖了:“高先生,许姑娘,快!我媳妇生了孩子半个月,今早受了寒,肚子疼得厉害,恶露也下不来,你们快去看看!”高槿之猛地站起身,问了两句症状,心里便有数了:产后体虚,寒凝血瘀,得用生化汤温经散寒。
他飞快地拉开药屉:当归、川芎、桃仁、炮姜、炙甘草,又加了少许肉桂,温通血脉。包药的时候,他顺手拿了一小包红糖,塞进药包里:“煎的时候加进去,大火烧开,小火慢煎一刻钟,趁热喝。喝完捂上被子发发汗,再用暖水袋暖暖肚子。要是疼得还厉害,就再来找我。”
李二接过药包,连连道谢,转身冲进了雪地里。许兮若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幸好咱们今天没关门。”高槿之拍了拍身上的雪:“做药铺的,哪有风雪天关门的道理。病人等着用药,咱们就是门脸,得让人找得着。”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跳起来,映得两人脸上都红红的。
夜里雪停了,月亮升上来,清辉洒在雪地上,亮得像白昼。两人关了门板,把药柜挨个检查一遍,确认都关严实了,才搬了凳子坐在炭盆边。许兮若拿出账本,就着油灯算这个月的账,算着算着,眼睛亮了:“高槿之,咱们这个月除去本钱,攒的钱差不多够盘厢房了!”
高槿之凑过去看,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小小的影子。他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轻声说:“兮若,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许兮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捻着账本的纸页,小声说:“不辛苦。开铺子,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
外面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咚——咚——”,二更天了。院子里的雪安安静静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小小的铺子里慢慢漾开。两人都没再说话,却都觉得心里格外踏实,像落了雪的大地,安稳,厚重,藏着来年的生机。
腊月里,日子过得更快。山南药铺的名声越传越远,连城北的人家都绕路来抓药,说这里的药地道,价钱公道,人也心善。许兮若的医术长进不少,寻常的风寒、泻痢、咳嗽,都能自己诊脉开方,稳妥得很。遇到拿不准的,便问许父或是高槿之,问过了就记在小本子上,没事就翻着看。
许父看她这般用心,一日下午,拎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过来。盒子古旧,包浆温润,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套银针,长短粗细不一,针身擦得锃亮。“这是我父亲当年用的。”许父指尖拂过银针,语气里带着点怀念,“他老人家既懂方药,也通针灸。我当年心思不在这上面,荒废了。你们俩心细,又肯钻研,这套针留给你们,往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高槿之和许兮若都郑重地接过来。这哪里是一套银针,分明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心意,是医者的仁心与担当。他们把木盒放在药柜最上层的抽屉里,仔细锁好,像守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腊月二十三,小年,铺子只开半天。下午两人一起扫尘,把药柜里里外外擦得一尘不染,每个抽屉都拉出来检查,药材有没有受潮,标签有没有卷边。许兮若还剪了个小小的红福字,踮着脚贴在药柜侧面,红红的一点,衬着深棕色的药柜,喜气洋洋的。
高槿之看着她踮脚的样子,忽然说:“兮若,等明年春天,咱们把后院收拾收拾,砌个小花坛,种点薄荷、金银花、车前草,既能入药,夏天也好看。”许兮若回头笑,眼睛弯成月牙:“好啊,再种点凤仙花,我小时候最爱染指甲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晚上去许家吃小年饭,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红烧鱼、炖豆腐、蒸扣肉,还有许母拿手的糖桂花糯米藕。许父喝了点米酒,脸膛红红的,看着高槿之和许兮若,语气郑重:“当初槿之从山里回来,我心里还打鼓,怕年轻人浮躁,守不住这药铺。这大半年看下来,你稳当,心正;兮若也长进了,细心。这山南药铺,交给你们俩,我放心。”
许母也笑着给两人夹菜:“好好过日子,好好开铺子,以后的日子,红火着呢。”许兮若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却压不住笑意。高槿之端起酒杯,站起身,认认真真敬了许父一杯:“伯父伯母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守着铺子,不辜负您们的心意。”
酒足饭饱,两人并肩走回药铺。巷子里挂着红灯笼,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味儿越来越浓。雪已经化了些,空气里带着清冽的冷意,混着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药铺的门板关着,却仿佛能闻到里面淡淡的药香,安稳,沉静。
站在铺子门口,高槿之掏出钥匙开门,许兮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日复一日的琐碎:抓药、炮制、算账、待人,像慢火熬药,慢慢熬出滋味,熬出暖意。
檐下的药香一天天飘着,绕着老槐树,绕着青石板巷,绕着两个人的日子,越长越浓,越久越暖。冬天来了,春天也就不远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