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大军,中军大帐。
朔风卷着碎草与沙尘,抽打在蒙古中军的牛皮大帐上,发出噼啪的闷响,像无数只手在帐外胡乱拍击。
大帐之内,牛油巨灯烧得正旺,灯光铺在摊开的羊皮舆图上,将山川河流、营寨布防都映得明暗交错。
为了防止被摸清自己的位置,木华黎一向把自己藏得很深。
甚至大帐之中,不光布置了隔绝气息的阵法。
甚至就连窗户都没开一个。
而此刻的木华黎则一身戎装,垂首立在帅案前。
他指尖沾着些许炭灰,在舆图上明军大营的位置轻轻一点,又缓缓划向侧翼。
“元帅。”
粗哑的声音自帐口响起,兀良哈台掀帘而入。
此刻他甲胄未解,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烦躁。
“那冉闵又在营外骂了半天。”
“这几天,他天天来,每次都是从日出骂到日头落山。”
“营里的兄弟们都听不下去了,好几拨偏将来找我请战,都被我压下去了。”
“这些家伙也是胡闹。”
“那冉闵怎么说也是武神,实力还在我之上,他们上去和羔羊对上猛虎有什么区别。”
“羊羔说不定还能吃撑老虎,他们可不够给那冉闵塞牙缝。”
“但是,但是……”
说着说着,兀良哈台忽然一拳砸在案边,震得铜碗里的马奶酒都晃出少许。
“元帅!”
“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来打,咱们自己的士气先垮了呀!”
“跟着大汗打天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木华黎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兀良哈台的肩头上,语气平淡如水。
“你的伤,好些了?”
“小伤,不碍事。”
兀良哈台梗着脖子。
“末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冉闵不过仗着几分蛮力,天天在营门口耀武扬威。”
“元帅,你就准我领兵出战一次,这次我定斩他首级,挂在营门示众!”
“有大军加持,我未必不能胜过他。”
木华黎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淡淡一笑。
随即他伸手拿起案上的银壶,给兀良哈台斟了一碗温热的马奶酒。
“坐。”
兀良哈台一愣,虽满心急躁,却还是依言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美酒入喉,却压不下心头的火气。
“你觉得,岳飞派冉闵日日来叫阵,是为了什么?”
木华黎拿起自己的酒碗,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从容。
“还能为什么?”
兀良哈台冷哼一声。
“无非是看我们不肯出战,故意用言语折辱,想逼我们出去跟他们打罢了。”
“而我们不与他们交锋,士气又会低落。”
“这激将法和疲兵之计,末将还是看得出来的。”
“你既看得出来,又何必动怒?”
木华黎放下酒碗,指尖顺着舆图上的九边防线缓缓划过。
“岳飞用的正是激将法与疲兵计,没错。”
“可你只看见我们被他扰得烦躁,却没看见,他岳家军十万之众,同样困在这疲兵局里。”
“动弹不得。”
兀良哈台一怔,抬眼看向木华黎,眼中满是不解。
木华黎抬手指向舆图。
“在岳飞看来,大汗至今踪迹全无。”
“岳飞他要防着大汗绕后突袭,要分兵扼守侧翼要道,要盯着速不台那边与唐军的战局,还要顾着后方九边重镇的安稳。”
“他的大军拆成数处,日夜警戒,士卒轮值守卫,将帅不敢安寝。”
“他虽派冉闵来耗我们的锐气,可他自己的兵马,同样在日夜消耗。”
木华黎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我们只需要守着营寨,以逸待劳;他却要四处提防,首尾兼顾。到底谁更疲,谁更耗不起,还不好说。”
帐中静了片刻,兀良哈台眼睛猛地一亮,重重拍了下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岳飞那厮恐怕连觉都睡不踏实,天天得防着被抄后路。”
“这么说来,反倒是我们占着主动?”
“元帅就是元帅,想得比我们深远多了。”
“我还以为咱们是被动挨打,原来反过来,是咱们拖着岳飞,让他进退两难。”
欣喜过后,兀良哈台又皱起眉头,挠了挠头。
“可既然如此,岳飞干嘛还天天派人来骂阵,他直接收兵回去守着九边,不就不用这么累了?”
木华黎闻言,缓缓拿起放在案边的弯刀。
刀鞘是牛皮所制,磨损得有些厉害,但却擦得锃亮。
木华黎指尖顺着刀鞘的纹路慢慢摩挲。
片刻后,他方才忽然轻叹一声。
“兀良哈台,你有空,还是该多读几本中原的兵书。”
兀良哈台脸一红,有些讪讪。
“岳飞之所以拖着,是因为他在等。”
木华黎没再多调侃。
“我军士气日衰,是实打实的。”
“前番你败于冉闵之手,军中本就人心浮动,再被他连骂七日,士气已然大跌。”
“岳飞就是在等,等我军士气跌到谷底,等我们守心生乱、露出破绽。”
木华黎话音落下,兀良哈台彻底恍然,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这岳飞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看向木华黎的眼神愈发崇敬,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元帅真是神机妙算,连岳飞肚子里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什么韩信、白起,那些中原文人吹出来的名将,我看跟元帅比起来,也未必能强到哪儿去。”
“大汗有元帅辅佐,这天下迟早是我们蒙古的!”
木华黎闻言,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谦虚。
“不可狂妄。岳飞乃大明名将,镇守北疆十年,滴水不漏,绝非等闲之辈。我不过是依常理推度罢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也掠过一丝自得。
“不过我也已经暗中在各处设置工事,伏兵。”
“不怕他来攻。”
兀良哈台听得热血沸腾,当即端起酒碗。
“好,末将敬元帅一碗。”
木华黎笑着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碗沿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他们看来,局势尚在掌控之中,一切都逃不过木华黎的算计。
岳飞的败退,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这份从容并未持续多久。
忽然。
帐帘被猛地撞开。
一名亲卫浑身是土,头盔都歪在了一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那人“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元帅,将军,不、不好了,前阵破了!”
“胡说!”
兀良哈台厉声呵斥,跨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亲卫的衣领。
“前阵大军驻守,鹿角、陷马坑层层设防,怎么可能说破就破?”
“你再敢胡言乱语,我斩了你。”
那亲卫吓得面无人色,带着哭腔回道。
“将军,是真的,明军不知从哪弄来的铁壳战车,又高又大,轮子比人还高,横冲直撞的。”
“鹿角拒马一碰就碎。”
“还有天上飞的那些怪东西,还能往下扔火球,前阵的营帐、栅栏全烧起来了!”
“岳家军的精锐跟在战车后面,一眨眼就冲过了第一道防线,兄弟们挡都挡不住,已经往中军这边溃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