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命途如雾，能让我也看不真切的人，不多。
“那斩妖阁的少年，算一个。
“倘若他能活下去，或许会成为最终大世降临路上，一块有趣的绊脚石。他的未来，连我也有些许期待。”
“或许，正是因为他命不久矣，前路已断，天机才会混沌不清？”锦鲤的语调带着森然杀意。
老者不再接话，转头望向暮色中灯火渐起的皇城方向，喃喃道：
“时辰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算算时间，那场十二年一度的盛宴，也该拉开帷幕了。”
……
群英宴设于皇宫最为恢弘的正殿。
开宴前一个时辰，获邀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便已身着盛装，手持玉笏，在宫门外静候，秩序井然。
这场十二年一度的盛会，其规格与象征意义，甚至远超年节时的宫廷大宴。
只是今日，敏感的官员们皆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
皇城之内，隐约有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低沉的呼喝声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氛围在弥漫。
谨慎者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一眼；
胆大些的则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探询，得到的回复多是摇头与茫然。
就在不久前，一场迅疾如雷霆的清洗在宫廷深处展开。
依据供出的名单，群英殿卫倾巢而出，于各处宫苑、衙署精准拿人。
稍有反抗，便是当场格杀。
随即便有沉默的内侍与宫人迅速跟进，洒扫清洗，片刻之间便抹去一切痕迹，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短短一个时辰，风波乍起又平。
当官员们按照指引步入大殿时，映入眼帘的唯有金碧辉煌、歌舞升平。
巨大的蟠龙柱撑着高耸的穹顶，明珠镶嵌，亮如白昼。两侧案几连绵，珍馐美器早已陈列妥当，身着华服的宫娥穿梭其间，悄无声息。
大殿格局分为两层。
最高处的龙椅之下，是一层宽阔的玉阶，此为本次仙门夺魁者，斩妖阁队伍的专属席位。
再往下的大殿主体，则是皇室子弟与文武百官的坐席，他们虽无缘品尝文鳐鱼，亦有琼浆玉液、山海珍馐款待。
皇室与百官依次入座，气氛逐渐热烈。
接下来，便该是今日的另一批主角，斩妖阁众人入殿了。
然而，此刻殿外却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因宫中突发变故，杨毅被临时召走，对群英宴具体流程并不熟悉。
负责引导的宫人本已料到可能需多费些口舌解释，却没料到，麻烦出在另一个人身上。
大太监查金银亲自前来引路，堆着笑脸对斩妖阁众人道：
“诸位仙师，吉时已到，请随奴婢入殿吧。”
话音落下，大殿外等候的队伍里，齐刷刷站起了两排人。
左边一排，向芙蓉昂首挺胸站在最前，身后跟着杨毅、南宫明月。
右边一排，赵天风面色肃然立于首位，身后是雷明华和叶凌风。
查金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目光在明显多出来的一人身上扫过，委婉提醒道：
“各仙师，咱们这赴宴的队伍……人数似乎与报备的略有出入？”
“哪里多了？”向芙蓉大手一挥，理直气壮，“我们斩妖阁这次兵分两路，不行吗？”
“我们乃斩妖阁第一队！”赵天风抢先一步，沉声道。
向芙蓉立刻扭头瞪他：“那我们就是斩妖阁第零队！比你更靠前！”
“哼！胡闹！”赵天风气得胡须微颤，拂袖冷哼。
“哼！迂腐！”向芙蓉毫不示弱，抱臂转身。
在查金银到来之前，两人已为此事争执了半晌，若非身处皇宫，恐怕早已不是动口而是动手了。
他们身后的四位小辈，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哪敢插半句嘴。
查金银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干笑道，“请诸位仙师稍候片刻，容奴婢前去禀报陛下，讨个示下。”
说罢，老太监脚下生风，几乎是一溜小跑回到殿内，凑到皇帝御座旁，低声将情况禀明。
按理说，他身为四大太监第二、皇帝贴身总管，内廷权柄仅在王继武之下，处理这点小事根本无需请示。
何况皇帝刚经历了妃嫔背叛的糟心事，心情可想而知。
若按常例，他大手一挥不准便是。
毕竟各仙门参宴人数早有定数，岂有夺魁后临时添人蹭饭的道理？
可偏偏这个想“蹭饭”的人，他惹不起。
皇帝听完，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半晌才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这位姑奶奶……罢了，由她去吧。”
“陛下，这……这可就破了祖制啦。”查金银小心提醒。
皇帝有些烦躁地摆摆手，
“她比朕更靠近向家祖宗！要找让她找祖宗说理去！朕已经够头疼了，别再用这些琐事来烦朕。
“对了，既然多了一张嘴，今年的群英宴……就再多备一只文鳐鱼吧。”
“陛下！”查金银吃了一惊，“按例，五名魁首共享一只文鳐鱼已是殊荣。如今只是多了一人，便要再杀一只？这……”
“五个人？”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笑，“六十年前，朕年纪尚轻，却记得清楚……那顿饭，好像谁都没吃饱……”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认命：
“罢了，这姑奶奶今日也算歪打正着，立了一功。
“若非她……兴致所至，恰好发现了尸首，这群英宴恐怕真就开不成了。
“她那个徒弟，今日更是奔波劳碌。多吃一只便多吃一只吧。”
查金银仍觉不妥，“可是陛下，若此番破例，下一届仙门大会，其他仙门若有样学样……”
皇帝瞥了他一眼，
“你不说，谁会知道？
“群英宴上，神鸟只是亮相片刻，便会被送至后厨分割烹制，再以食盒呈上。
“今年宫中文鳐鱼养得丰腴，肉质肥美些，分量足些，谁又能看出端倪？”
查金银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奴婢明白了。今年风调雨顺，文鳐鱼滋养得格外肥壮，鱼肉铺满大盘……也是祥瑞之兆。”
鱼肉切片，可能会让整个盘子满出来，但只要别放两个鱼头，想来别人就算发现了端倪也拿不出证据。
他正要退下传令，皇帝忽又抬手叫住他：
“且慢。还有一事，今日宴席所用之酒，换些性子温和、不易醉人的。”